在乡下,尤其是在这种重视丧葬仪轨的地方,让孩子,尤其是被认为与死者有“因果”的孩子抱着小棺材送葬,并非没有先例,有时确实是为了表达一种特殊的哀思和赎罪。但是,结合石富贵家之前那不死不休的态度,这个看似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丝“宽容”和“退让”的要求,在石老栓听来,简直就像是催命的符咒!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场景:招娣抱着那口小小的棺材,走到挖好的墓穴边,当她弯腰,或者当棺材即将放入坑中的时候……周围那些早就红了眼的石富贵族人,会不会一拥而上,趁机将招娣……推进那个坑里?!他们是不是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实现他们“活埋偿命”的疯狂念头?!
太狠毒了!这哪里是和解?这分明是精心策划的、更加阴险的谋杀!
石老栓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厉声拒绝,想要戳穿这个阴谋。但他看着石富贵那看似平静、眼底深处却依旧闪烁着某种偏执光芒的脸,看着中间人那带着“劝和”表情的脸,他知道,他不能直接撕破脸。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看似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如果他断然拒绝,那么之前所有的缓和都将不复存在,更激烈的冲突会立刻爆发,到时候,可能连这最后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这……”石老栓声音干涩,大脑飞速运转,想着推脱的理由,“招娣她……她这几天吓坏了,病得起不来床,人都糊涂了,怕是……怕是抱不动棺材,也走不了远路啊……”
“走不动我们可以用板车拉她去!”石富贵的哥哥立刻打断他,语气强硬了起来,“老栓,我们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就让招娣送天宝最后一程,这个要求不过分吧?难道她害死了天宝,连这点事都不肯做?那你们父女俩,也太不把我们家的痛苦放在眼里了!如果连这点要求都做不到,那就别怪我们……”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中间人也赶紧打圆场:“老栓哥,富贵哥家已经退了一步了。就让招娣去吧,这也是个仪式,做完了,也许这事……就算过去了。总比现在这样僵着强,你说是不是?”
石老栓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他没有选择。明知道前面可能是万丈深渊,他也只能先应承下来,再想办法。他必须保住女儿,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好……好吧……”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感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后天……我……我替招娣去!我替她抱着棺材,送天宝下葬!我给你们磕头!要赔罪,我这个当爹的来!”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他代替女儿去,就算有陷阱,也是他这把老骨头去扛!
石富贵闻言,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石老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冷笑。
“你?”石富贵的哥哥冷哼一声,“老栓,你是你,招娣是招娣。这不一样。我们要的是招娣,是她欠天宝的!必须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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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石老栓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
两天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唢呐凄厉哀婉的声音,在石疙瘩村上空呜咽着,为早夭的孩童送行。石富贵家院子里,一片缟素,哭声震天。那口特意打制的、小小的、漆黑的棺材,静静地停在院子中央,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伤疤。
石老栓家,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坟墓。招娣被父亲强行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却依旧打着补丁的旧衣服。她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死死抓着父亲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爹……我不去……我怕……他们会打死我的……”招娣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弱得如同蚊蚋。
“囡囡别怕……别怕……”石老栓红着眼睛,一遍遍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哽咽,“爹跟你一起去……爹就在你身边……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他的安慰是如此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他别无选择。
送葬的队伍,在悲戚的唢呐声和弥漫的纸钱灰烬中,缓缓出发了。石富贵的族人,几乎全员出动,男人们大多穿着素服,但眼神冰冷,沉默地行走在队伍两侧和后方,像押送犯人一样。石老栓紧紧拉着招娣的手,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那充满恨意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招娣低着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烛,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那口小棺材,由石富贵的两个堂兄弟抬着,就在她前面不远处,那抹沉重的黑色,像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她。
墓地选在村外家族的坟地里,一段不算近的黄土路。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然而,就在队伍行至半路,经过一片玉米地时,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