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一进去,立刻就翻出来三样东西。
一包浸了火油的麻布。
一册北路税卡。
一封没来得及送出的密信。
胖掌柜的脸当场白成了纸。
玛娅站在旁边,握着笔杆,手都紧了。
她看见那税卡木牌的时候,嘴唇都抖了一下。
以前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就被这种木牌卡过脖子。
今天这东西却被人像烂木头一样扔在地上。
孙策弯腰捡起来,翻着看了看,乐了。
“啧。”
“德里那边的老爷,牌子做得还挺讲究。”
“可惜。”
“现在在果阿,这玩意儿不顶饭吃。”
他说完随手一掰。
咔嚓。
税卡断成两截。
围在边上的街坊一下静了。
不知是谁先咽了口唾沫。
然后人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该。”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口子。
“活该!”
“我认得这胖子,他借着税卡收双份!”
“我娘去年卖鱼,就被他扣了半筐!”
“他家仓里还有藏米!”
胖掌柜一听,急得满头大汗。
“你们胡说!你们胡说!”
孙策把断木牌往他脸上一砸。
“少狗叫。”
“玛娅。”
“记名。”
玛娅吸了口气,低头在簿子上写。
“香料铺掌柜,阿迪勒。”
“搜出北路税卡三枚,火油麻布五包,未送密信一封。”
她写得很慢。
可一笔一划都很重。
像是在把旧日子钉进木板里。
鱼市那边更热闹。
有人想趁乱跳河。
结果刚翻过河栏,就被王二麻子一脚蹬回来了。
扑通一声。
那人砸在鱼腥味里,挣扎着要爬。
王二麻子拿枪管一压,直接按住他后颈。
“跑啊。”
“再跑一个给我看看。”
那人抖得像筛糠。
“军爷饶命……我就是替人带个话……”
王二麻子嘿嘿一笑。
“带话?”
“正好。”
“等会儿你去台子上慢慢带。”
北门那边抓得更快。
两个本地脚夫本来还装得挺像。
肩上扛着竹筐,满脸都是汗。
结果一搜。
筐底夹层里全是纸。
有城内几处井口和仓点的位置。
还有哪条巷子住着新来的河夫,哪条巷子住着无家寡妇。
孙策看了一眼,脸色就冷了。
“这不是探路。”
“这是挑着软肋下刀子。”
旁边的老兵低声道。
“将军,砍了?”
孙策摇头。
“不急。”
“让他们活到午后。”
“我倒想看看,这城里还有多少人认识他们。”
忙了一上午。
果阿城没乱。
反倒更有了点章法。
码头照样上货。
船坞照样敲铁。
北门那边新搭的棚子底下,周瑜又设了张长桌。
桌上放两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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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工牌。
一边是口粮票。
谁来登记,先问姓名,后问来路,再问家眷,最后问会什么。
会划船的归河务组。
会补帆的归船坞。
会搬运的归码头。
会煮大锅饭的,归伙房。
什么都不会也没关系。
只要肯干,就先发两日口粮,再安排杂工。
拉曼跑前跑后,嗓子都喊哑了。
可他脸上那点疲惫里,又明显压不住一股子劲儿。
昨天他还是船坞里挨鞭子的苦工头。
今天脖子上挂着木牌。
人来人往都喊他一声。
“拉曼组长!”
他一开始还别扭。
现在听多了,竟有点习惯了。
玛娅把一摞新名单递给他。
“今天又来了十七个河夫。”
“还有四个女人,说会缝帆布。”
“南井边新来了两家人,没住处,先往第三棚去?”
拉曼接过单子,下意识就朝周瑜那边看。
周瑜正坐在长桌后头,一边听人说话,一边批条子。
头也不抬。
只淡淡说了一句。
“第三棚先满了。”
“把旧税仓后头那排空屋清出来。”
“让卫生队先撒石灰,再安排进去。”
“缝帆布的四个女人,送船坞二组,单独记工。”
玛娅一愣。
“单独记工?”
周瑜抬起眼。
“嗯。”
“她们做的活,不算附属。”
“谁干活,工钱记谁名下。”
玛娅攥着名单的手忽然紧了一下。
她没说话。
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边上排队的人群也听见了。
有人面面相觑。
有女人眼眶都红了。
旧时候,她们不是谁的娘,就是谁的妻。
名字都快没了。
可现在,竟有人在问她们会什么。
还说工钱记自己名下。
这话不算响。
可比枪声都打人。
孙策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排队,忽然咂了咂嘴。
“公瑾。”
“我以前老觉得,你搞这些纸片子木牌子,麻烦。”
“现在看着,倒真有点意思。”
周瑜笑了笑。
“什么叫有点意思。”
“这才是垫脚的东西。”
“脚底不垫厚,你的炮打得再远,也站不稳。”
孙策往台阶上一坐,拧开水壶灌了一口。
“说人话。”
周瑜把笔搁下,指了指城门方向。
“人话就是。”
“德里那边给的是鞭子、税卡、断路。”
“我们这边给的是工牌、口粮、规矩。”
“人不是木头。”
“他会自己掂量往哪边站。”
孙策听完,嘿了一声。
“那就让他们多掂量掂量。”
“最好一边掂量,一边把德里的路也给老子踩塌了。”
午时一过。
果阿城里风声就开始变了。
因为总督府前头搭起了台子。
不大。
但很显眼。
几张长桌一字排开。
上头摆着今早搜出来的东西。
税卡木牌。
火油麻布。
密信。
还有从鱼市那边缴来的账册。
台下站着一排人。
胖掌柜阿迪勒。
鱼市传信脚夫。
两名带德里税卡的奸细。
再加上几个试图在粮仓边纵火的小喽啰。
没上刑。
没剥光。
就那么绑着,站着,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人群越围越多。
拉曼来了。
玛娅来了。
费尔南多也来了。
连船坞里那帮抡锤子的老工匠,都放下了活儿,挤在后头伸长脖子看。
周瑜没让人先骂。
他先让人念。
念名字。
念搜出来什么。
念准备干什么。
念密信上写了什么。
念到“若城中有变,当先焚新棚,逼苦工乱,再烧井边,断其民心”这一句时。
台下直接炸了。
“狗东西!”
“新棚里住的是刚逃来的妇孺!”
“井边烧了,我们喝什么!”
“这些王八蛋真想把全城当柴烧!”
孙策站在台边,抱着膀子听,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眼神冷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