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余烬启明

“昨日太后下旨让王妃协理内务府的消息,今早已传开。内务府总管太监曹德海,今日一早去了景阳宫。”陆青压低声音,“景阳宫住着丽太妃,她是曹德海的干娘,也是……已故张维之的表妹。”

沈清弦和萧执对视一眼。

张维之虽死,但他的关系网还在。内务府这块肥肉,张维之经营多年,曹德海能坐上总管之位,少不了张维之的扶持。如今太后要让沈清弦插手,曹德海自然要去找靠山。

“丽太妃……”萧执沉吟,“她素来低调,在先帝后宫就不显眼,如今更是深居简出。没想到,竟是张维之的表妹。”

“听风阁查过,丽太妃与张维之血缘不远,她母亲是张维之的堂姑。”陆青道,“张维之当年能迅速在朝中站稳脚跟,丽太妃在先帝耳边吹的风,起了不小作用。”

沈清弦若有所思:“所以曹德海去找丽太妃,是想让她在太后面前说情?”

“恐怕不止。”陆青从书匣中又取出一份账册副本,“这是听风阁从内务府暗桩那里抄来的,去年皇庄的收支明细。明面上亏损三万两,但暗桩核对后发现,仅一处皇庄的产出,就不止这个数。”

他将账册摊开,指着其中几行:“这里写着‘虫灾损粮五千石’,但去年风调雨顺,京畿各州县都未上报大规模虫灾。这里写着‘修缮行宫支出两万两’,但西山行宫去年只换了屋顶的瓦片,绝用不了这么多。”

沈清弦接过账册,破障视野下,那些墨迹在她眼中逐渐分解——纸张是新的,墨迹也是新的,但有些数字下面的印泥颜色略深,像是后来添改的。

“做假账的手法不算高明,但胆子够大。”她合上册子,“一年就敢贪这么多,这些年下来,数额怕是惊人。”

萧执冷笑:“曹德海这是怕了。清弦查账的本事,江南那些盐商都领教过。他那些伎俩,瞒不过你。”

“所以他要找丽太妃,不是求情,而是……”沈清弦顿了顿,“施压?或者,制造障碍?”

陆青点头:“听风阁在景阳宫的眼线回报,曹德海在丽太妃宫中待了半个时辰。离开时,丽太妃让他带走了几样东西——具体是什么,眼线没看清,但看样子,像是首饰或摆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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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贿赂。”萧执一语道破,“丽太妃在宫中地位特殊,虽无实权,但辈分高。她若出面,太后多少要给些面子。”

沈清弦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几个小太监正抬着新移栽的梅树往御花园去——被蛊虫毁掉的花草要补上,这是宫中的规矩,无论发生什么,表面上的光鲜必须维持。

“既然如此,”她转过身,目光平静,“那就让他们看看,太后给的面子,在我这里管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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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苏清影带着太后懿旨和内务府协理印信,来到了位于京城西郊的织造坊。

织造坊占地颇广,前后五进院子,前院是账房和库房,中院是织工做工的场所,后院则是染坊和绣房。时值午后,本该是忙碌的时候,可苏清影走进中院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十架织机,只有不到一半在运转。织工们坐在机前,动作慢吞吞的,线断了也不急着接,梭子掉了就弯腰慢悠悠捡。监工的管事靠在墙边打盹,听到脚步声才勉强睁开眼。

看到苏清影一行人来,那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小跑着过来,脸上堆起笑:“这位是……顾夫人吧?小的曹安,是织造坊的副管事。曹总管今早吩咐了,说夫人今日要来,让小的好生接待。”

曹安,曹德海的远房侄子。听风阁的名单上,这个名字排在靠前的位置——贪墨、欺压织工、以次充好,罪名不少。

苏清影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目光却扫过整个中院:“曹管事辛苦了。我奉太后懿旨,协理内务府织造事务。今日来,是想看看织造坊的运作情况。”

“应该的,应该的。”曹安连连点头,侧身让路,“夫人这边请。织造坊现有织工一百二十人,织机八十架,每月可出各色锦缎五百匹,宫绢八百匹……”

他一边引路一边介绍,语气熟稔,显然是背惯了这套说辞。苏清影安静听着,不时点头,心里却在快速核对——听风阁给的数据是:织工实有一百五十人,织机一百架,按正常效率,月产量至少是曹安说的两倍。

走到一架织机前,苏清影停下脚步。织工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她过来,紧张地低下头,手中梭子差点掉地上。

“大姐别怕。”苏清影温声道,“这织的是什么料子?”

妇人小声回答:“回夫人,是……是云纹锦。”

苏清影伸手摸了摸已织出的部分。手感粗糙,经纬线稀疏,云纹图案歪歪扭扭——这哪里是进贡宫中的云纹锦,连市面上中等货色都不如。

“云纹锦的织法,讲究的是‘三梭一抬,五梭一压’。”苏清影声音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曹安脸色一变,“可大姐这织法……似乎不太对。是线不好,还是梭子不顺手?”

妇人嘴唇颤抖,看了眼曹安,不敢说话。

苏清影也不逼她,转身走向库房。曹安连忙跟上,额头上冒出细汗。

库房里堆满了成品锦缎。苏清影随手翻开几匹,破绽更多——有的长度不足,有的染色不均,有的甚至以次等丝线混充。

“曹管事,”她拿起一匹“宫绢”,对着光看,“这绢的密度,似乎不够啊。宫绢的标准是每寸经纬各一百二十根,这匹……顶多一百根。”

曹安干笑:“夫人好眼力。这……这可能是新来的织工不熟练,织坏了。小的这就让他们重织!”

“重织?”苏清影放下绢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这一库房的货,都要重织?”

她走到账桌前,那里堆着厚厚的账本。负责记账的是个老账房,此刻低着头,手在发抖。

苏清影翻开最上面一本,看了几页,忽然笑了:“有意思。账上记着,上月购入上等蚕丝两千斤,可库房里现存蚕丝不到五百斤。剩下的一千五百斤,是织完了,还是……飞了?”

曹安脸色彻底白了。

“夫人,这……这其中定有误会……”

“误会?”苏清影合上账本,目光扫过库房里所有人。那些织工、染工、绣娘,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看。她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从今日起,织造坊所有账目封存,由安王府账房重新核对。所有织机停工检修,织工按手艺重新考核定级。库房现存所有原料、成品,一律清点造册。”

她顿了顿,看向曹安:“至于曹管事你,暂且停职。待账目查清后,再论去留。”

曹安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夫人!小的……小的在织造坊干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不能……”

“我能。”苏清影打断他,从怀中取出协理印信,重重按在账本上,“这是太后懿旨赋予的权力。织造坊是为宫中办事的地方,不是某些人中饱私囊的私库。”

她转身,对随行的王府护卫道:“封库。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护卫们立刻行动。曹安还想说什么,被两人架着请了出去。库房里其余人面面相觑,有几个曹安的心腹想闹事,但看到护卫腰间的刀,又缩了回去。

小主,

苏清影走到那位老账房面前,温声道:“老先生怎么称呼?”

老账房颤巍巍起身:“老朽姓陈,在织造坊记账……二十多年了。”

“陈账房,”苏清影示意他坐下,“账目上的问题,您应该比谁都清楚。我现在给您一个机会——把真实的账目做出来,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陈账房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挣扎。许久,他叹了口气,从桌下暗格里取出一本薄册:“真账……在这里。夫人,老朽也是迫不得已啊。曹管事他……他背后有人,老朽一家老小……”

“我明白。”苏清影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眼,心中有了数,“从今日起,您还是织造坊的账房,月钱加三成。但有一点——账目必须真实。若再作假,谁也保不住您。”

陈账房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苏清影走出库房时,天色尚早。中院里,织工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看到她出来,议论声停了,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期待,有畏惧,也有怀疑。

她走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

“诸位,我是苏清影,奉太后之命协理织造坊。方才我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从明日起,织造坊会重新开工,但规矩要变一变。”

“第一,所有织工按手艺定级,级高者月钱高,级低者可以学,学好了可以升级。”

“第二,每日工量有定额,完成定额者,有额外赏钱。超额完成者,赏钱加倍。”

“第三,原料进出、成品验收,都有新章程。任何人不得以次充好,不得克扣原料,违者重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我知道,这些年大家过得不容易。手艺好的,拿不到该拿的工钱;手艺差的,也没人教。从今往后,不会了。只要你们肯干,肯学,我保证,你们拿到的钱,会比现在多得多。”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有胆大的织工问:“夫人,您说的……当真?”

“当真。”苏清影斩钉截铁,“安王妃名下产业,大家应该听说过。暗香阁、玉颜斋、五味斋……在这些地方做事的,工钱是什么水平,你们可以去打听。”

这话比什么保证都管用。安王妃的产业,京城谁人不知?那些铺子的伙计,工钱比别处高两成不说,逢年过节还有分红,生病了东家还给请大夫——这样的东家,打着灯笼都难找。

“夫人,我们听您的!”一个年轻织工喊道。

“对!听您的!”

人群渐渐激动起来。苏清影心中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站稳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织造坊外墙的拐角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曹德海正透过车帘缝隙,冷冷看着院内的一切。

“好一个苏清影……”他低声自语,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看来,得给丽太妃递个话了。”

马车缓缓驶离。而织造坊内,新的账册已经摊开,陈账房正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真实的数字。

改变,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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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沈清弦在慈宁宫陪太后用了晚膳。

太后精神确实好了许多,用了半碗燕窝粥,又吃了两块五味斋新制的枣泥山药糕。席间说起苏清影在织造坊的作为,太后听了,笑着点头:“清影那孩子,看着温婉,做事却利落。这点,倒是像你。”

沈清弦为她盛了碗汤:“清影姐姐在江南历练过,见过世面,也吃过苦。如今能独当一面,是她的造化。”

“也是你的慧眼识人。”太后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哀家这双眼睛,看人看了几十年。你身边聚起来的这些人——顾清源、苏清影、晚晴、云舒,还有墨羽、韩冲、顾青……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更难的是,他们对你是真心的。”

沈清弦低头喝汤,没接话。她知道太后说的是事实。这些人在她最艰难的时候追随她,如今已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坚实的依靠。

“对了,”太后想起什么,“皇帝今日与哀家说,想将内务府的部分采买权,也交给你。”

沈清弦抬头:“采买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