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明暗双局

“时辰到了……”黑袍人喃喃自语,举刀走向最后一个孩子——那是个约莫五岁的男孩,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还带着孩童的清澈。

男孩看见刀,终于哭出声:“娘……娘……”

墨羽再也忍不住,纵身扑出。

刀光闪过。

不是砍向男孩,是劈向黑袍人。

黑袍人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划向墨羽咽喉。墨羽仰头,刀锋擦着下巴过去,留下一道血痕。他趁机一脚踢中对方手腕,刀脱手飞出。

“找死!”黑袍人怒吼,黑袍鼓荡,袖中飞出数道黑光——是淬毒的暗器。

墨羽翻滚避开,短刀掷出,钉入对方肩头。黑袍人闷哼一声,后退两步,撞在石壁上。

血池边的柳氏突然抬起头。那双纯黑的眼睛看向墨羽,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她手中的陶罐炸裂,里面涌出浓稠的黑血,黑血落地化作数十条细小的黑蛇,吐着信子扑向墨羽。

墨羽手无寸铁,只能后退。但身后是坡道入口,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井口方向传来喊声:“墨统领!接住!”

一条绳索垂下来,末端系着一把刀。

墨羽跃起抓住,挥刀斩落。刀锋过处,黑蛇断成两截,但断口处又长出新的头颅,一化二,二化四,越斩越多。

“用火!”井口的老兵吼道,扔下来几个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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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羽接住,点燃,挥舞。黑蛇畏火,稍稍退却,但柳氏又催动更多黑血,血中爬出更多的蛇、虫、蝎……

这不是人力能对抗的。

墨羽咬牙,从怀中掏出林婉儿给的香囊,扯开,将里面的草药和血藤叶粉末撒向黑血。粉末触及黑血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黑血竟开始沸腾、蒸发!

有用!

他心中一喜,将剩下的粉末全部撒出。黑血迅速消退,黑蛇化作黑烟。柳氏发出凄厉的尖叫,纯黑的眼睛开始流血。

黑袍人见状,转身要跑。墨羽哪能让他走,飞身扑上,两人扭打在一起。

石壁上的火把晃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血池上。血池中的血液开始翻涌,九个孩子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他们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焦距。

“娘……”

“爹……”

“疼……”

哭声响起,起初微弱,渐渐连成一片。

墨羽分神看去,只见那些孩子的眼睛里流出血泪,血泪滴入池中,池水沸腾得更厉害了。池中心开始出现漩涡,漩涡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黑袍人狂笑:“晚了!祭祀已经完成!血池开,圣灵现!你们都得死!”

他猛地推开墨羽,扑向血池,纵身跳入!

血水四溅。

漩涡骤然扩大,池底传来低沉的吼声,像是什么远古的凶兽正在苏醒。

墨羽脸色惨白。

他看向那九个孩子,又看向井口方向——兄弟们还在上面,他不能让他们下来送死。

但若放任不管,等池底的东西出来……

“墨统领!”井口传来老兵的吼声,“王妃有令!撤!”

撤?

墨羽看着血池中翻涌的漩涡,看着那些哭泣的孩子,看着池边眼神恢复清明的柳氏——她眼中的黑色褪去,露出原本的瞳孔,但瞳孔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我……我做了什么……”她喃喃自语,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墨羽咬牙,做出决定。

他冲向那些孩子,用短刀劈开铁链:“能动的自己爬!往井口爬!”

最大的两个孩子反应最快,拉起身边的弟妹,踉跄着往坡道跑。墨羽抱起最小的两个,紧随其后。

柳氏瘫坐在池边,一动不动。

“走啊!”墨羽吼道。

柳氏抬头看他,忽然笑了,笑容凄然:“走不了了……我杀了人……杀了那么多孩子……我……”

她转头看向血池,纵身跃入。

血花溅起,再无声息。

墨羽来不及悲痛,抱着孩子冲下坡道。身后,血池中的吼声越来越近,整个石窟开始震动,石块簌簌落下。

“快!快!”他催促前面的孩子。

九个孩子,加上他,十个人在狭窄的坡道上连滚带爬。最小的孩子吓得走不动,墨羽一手抱一个,几乎是用身体推着前面的孩子前进。

终于看到井口的光亮。

“拉!”他吼道。

绳索垂下来,老兵们七手八脚地把孩子们往上拉。一个,两个,三个……当最后一个孩子被拉上去时,墨羽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东西追上来了。

他抓住绳索,上面的人拼命拉。身体离开水面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血池的方向,一个庞大的、由鲜血和骸骨组成的影子正缓缓站起,影子上长着无数眼睛,每只眼睛都在流血。

墨羽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井壁的蛊虫再次涌来,但接触到孩子们身上残留的血藤叶粉末,又嘶叫着退开。

终于爬出井口。

“走!”他顾不上喘气,抱起一个孩子就跑。

老兵们一人抱一个,剩下的孩子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地翻墙,冲回第二户人家院子,钻进地道。

当最后一个人钻进地道入口,墨羽回身看了一眼——

第三户人家的后院,那口枯井中,正喷涌出浓稠的血雾。血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砖石风化。井口周围,那些蛊虫在血雾中疯狂扭动,然后一个个爆开,化作更浓的血雾。

整条巷子,开始被血雾吞噬。

“封洞口!”墨羽吼道。

老兵们推动早就准备好的石板,堵住地道入口。又搬来沉重的柜子压在上面。

但隔着石板,依然能听见外面传来的、非人的吼叫,和砖石倒塌的轰响。

“那……那是什么东西……”一个孩子颤抖着问。

墨羽抹了把脸上的血水,看向地窖里惊魂未定的九个孩子,又看向墙上那个滴漏。

子时三刻,到了。

他想起王妃的嘱咐:“若事不可为,保命第一。”

但现在,他们救出了九个孩子,惊动了血池里的东西,黑袍人死了,柳氏死了……

祭祀,算成功还是失败?

墨羽不知道。

他只知道,永兴坊今夜,注定无眠。

而王府那边……

他看向地道深处,仿佛能穿透重重泥土,看见那座此刻应该已经陷入危险的府邸。

婉儿,等我。

我一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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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正,西山别院药房。

晚晴将最后一包药粉仔细封好,在纸包上写下“驱蛊散”三个娟秀小字。桌上已整齐码放了二十多个同样的纸包,旁边还有十几瓶药膏、几十枚药丸,都是她这三天不眠不休赶制出来的。

烛火跳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见林婉儿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烛光下,这丫头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

“婉儿姐姐,你怎么还没歇着?”晚晴起身接过托盘,“都子时了。”

“你不也没歇着吗?”林婉儿走进药房,将托盘放在桌上,“王妃吩咐过,要我照看好你。你这几日熬了多少个时辰,当我不知道?”

晚晴心头一暖,在桌边坐下。面条是五味斋的手艺,汤头鲜浓,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撒了翠绿的葱花。这是林婉儿特意去别院小灶做的。

“墨羽大哥那边……”她轻声问。

“刚收到传信,说他们子时前进了永兴坊。”林婉儿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王妃让他们子时三刻动手,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了。”

药房里一时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晚晴吃了几口面,忽然想起什么:“姐姐,我让你收着的那些药材,都放好了吗?”

“放好了。”林婉儿指了指药房角落一个上锁的铁皮箱子,“五味芝、血藤叶、还有你从西山深处采的那几株‘月见草’,都锁在里面。钥匙只有你我有。”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晚晴,咱们备这么多药,万一……万一用不上呢?”

“用不上最好。”晚晴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但这些药不是给永兴坊准备的,是给王府,给王妃,给小世子的。”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只有拇指大小,瓶身温润:“你看这个。”

林婉儿接过玉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雅的药香弥漫开来,让她精神一振:“这是……”

“用王妃给的灵露,加上五味芝和月见草配的‘护心丹’。”晚晴轻声道,“只有三颗。若有人中蛊毒侵入心脉,服下此丹可护住心脉十二个时辰,给我们争取解毒的时间。”

林婉儿握紧玉瓶:“这么珍贵,王妃知道吗?”

“知道。”晚晴点头,“药方是王妃给我的,她说……这是以防万一的后手。”

资本女王连最坏的情况都计算在内了。

林婉儿将玉瓶小心还给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是我给墨羽准备的,但他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给。”

布包里是几个绣工精致的香囊,但针脚明显比之前那些粗糙,有几处还缝错了线。

“这几日心乱,绣得不好。”林婉儿有些不好意思,“但里面填的草药都是按你给的方子配的,应该……应该有点用。”

晚晴接过香囊,凑近细闻。草药配比正确,而且每个香囊里都多放了一小片她特制的药饼——那是用灵蕴露稀释液浸泡过的药材烘干碾碎制成的,对蛊虫有极强的驱散效果。

“很有用。”她认真道,“等墨羽大哥回来,我亲自给他。”

林婉儿眼睛一红,却强忍着没哭。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向夜空中那轮近乎圆满的月亮。

月晕如血。

“晚晴,”她背对着问,“你说……今夜之后,真的能结束吗?”

晚晴走到她身边,也望向那轮不祥的月亮:“姜爷爷说过,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对方选了月圆之夜,是借天地阴气最盛之时行邪术。但物极必反,盛极必衰——这也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王妃和王爷准备了这么久,不会输的。”

“我知道。”林婉儿喃喃道,“可我还是怕。”

怕失去丈夫,怕失去这个刚刚安稳下来的家,怕失去那些把她当家人看待的主子。

晚晴握住她冰凉的手:“婉儿,我也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坏事发生。”

林婉儿回头看她,烛光下,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医女眼中,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坚定。

“你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泪,“怕没有用,得去做。王妃还在王府里等着,小世子还需要咱们照看,清源大哥还在城西调度人手……咱们不能在这儿干等着。”

她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晚晴,你教我怎么分拣药材吧。多一个人帮忙,总能快些。”

晚晴看着她重新振作的样子,终于露出今夜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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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安王府书房。

沈清弦将萧煜哄睡,小心放进书案旁的特制摇篮里。摇篮四壁衬了薄钢板,底座装了滚轮,可以随时推入密道。她又在摇篮四周撒了一圈特制的药粉——是晚晴用血藤叶和五味芝调配的,能防蛊虫靠近。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

小主,

庭院里静得出奇。原本该有侍卫巡逻的地方空无一人,檐下的灯笼灭了七成,只剩下几盏在夜风中摇晃,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

整个王府,此刻看起来就像一座被主人遗弃的空宅。

“都安排好了?”萧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弦回头,见他已经换上软甲,外罩玄色劲装,腰间佩剑,手里拿着那枚青铜虎符。

“安排好了。”她走到棋案前,指着上面的布防图,“王府留了二十四人,分四组,每组六人。东西两组负责制造动静,南北两组负责策应。子时三刻,无论永兴坊那边进展如何,他们都会开始行动。”

“制造什么动静?”

“放火。”沈清弦指尖点在王府东西两处偏院的位置,“这两处偏院早就清空了,里面堆了柴草和桐油。火起后,城防军和京兆府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来,对方若想在王府动手,就得速战速决。”

她顿了顿:“而速战速决,就容易露出破绽。”

萧执看着她冷静布置的侧脸,忽然想起新婚夜她坦白时说过的话:“在我的世界,有一种战术叫‘诱敌深入’。不是被动防守,是主动示弱,引敌人进入预设的战场,然后一举歼灭。”

那时他觉得这想法过于冒险,如今却成了他们唯一的胜算。

“永兴坊那边,”他坐到她对面,“墨羽子时二刻动手,现在应该已经有消息了。”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一个听风阁暗桩闪身进来,单膝跪地,递上一枚用蜡封着的竹管:“王爷,永兴坊急报!”

萧执接过竹管,捏碎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烛光下,他快速扫过字迹,脸色逐渐凝重。

沈清弦看着他:“情况如何?”

“墨羽他们救出了九个孩子。”萧执将纸条递给她,“但血池里的东西……出来了。”

沈清弦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

“子时二刻攻入第三户后院,枯井通血池,池边九童被囚,已救出。黑袍人跳池自尽,柳氏随之。池中物现形,非人非兽,畏火畏药粉。血雾扩散,已封地道撤离。九童暂安置棺材铺。墨羽。”

短短几行字,却字字惊心。

“血池里的东西……”沈清弦抬头,“是什么?”

“不知道。”萧执摇头,“墨羽没说清楚,但用了‘非人非兽’四字。而且血雾扩散——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蛊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黑袍人跳池自尽,柳氏随之……这说明祭祀可能完成了,也可能被强行中断。但无论哪种,对方都不会善罢甘休。”

沈清弦看着纸条,脑中飞速分析:九个孩子被救出,祭祀中断,黑袍人死,血池怪物现形……这对黑巫族来说是重大打击。但他们准备了这么久,不可能只有这一手。

“王府这边,”她抬头,“对方还没动静?”

“没有。”萧执回头,“听风阁的暗桩回报,永兴坊今夜出去了三批人,都是追顾青的马车去了。但王府周围……异常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沈清弦走到棋案前,手指在布防图上划过:“如果我是对方,现在会怎么做?”

“永兴坊事发,祭祀可能失败,但最重要的‘圣童’还在我们手里。”萧执走回桌边,手指点在代表王府的位置,“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在月落之前,抢走煜儿。”

“所以他们在等。”沈清弦眼中闪过明悟,“等我们放松警惕,等我们以为危机解除,等……月落前最黑暗的时刻。”

她看向角落里的滴漏。

子时一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