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山林蹲下身,自己也看了一遍脚印。没错,狍子,公的,成年,不超过六个小时。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林海:“学得不错。”
林海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那种被父亲肯定的、想笑但又不想表现得太得意的小表情。
“继续走,”曹山林说,“今天不急着回去。顺着脚印看看,狍子往北去了哪儿。”
队伍继续前进,但节奏变了。林海走在最前面,开始追踪那串狍子脚印。曹山林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怎么做。
林海追踪得很仔细。狍子走的路线不是直线,它在溪沟边停过两次——蹄印旁边有被翻开的湿土,说明它在那里啃过草根。又走了几百米,地上出现了几粒黑褐色的粪便,圆形,表面有光泽,捏开里面是没消化完的植物纤维。
“新鲜的。”林海判断,“它走过这儿不超过两个钟头。”
“追。”曹山林只说了一个字。
队伍加快了速度。狍子的脚印在山沟里绕了两道弯,翻过一道矮梁,进入了一片混交林。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树冠上的残雪还没化完,不时有水滴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海在一棵老柞树后面停下,整个人矮了下去,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年轻山猫。
“爸,”他压低声音,“前面有动静。”
曹山林无声地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三十米外,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旁边,站着一头公狍子。它正低头啃一丛刚冒出来的嫩灌木芽,耳朵不时抖一下,后腿交替着踢踏地面。体型不小,毛色棕红,肩胛骨微微隆起——说明它不瘦,这个冬天没挨饿。
“能打到吗?”铁蛋在他们身后小声问。
林海没回答,回头看了曹山林一眼。那目光里有征询的意思,但更多的是自己已经有了判断,只是在等父亲确认。
曹山林微微点了点头。
林海吸了口气,从腰间抽出弹弓,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打磨过的圆石子。他侧过身,右脚前左脚后,胳膊拉满皮筋,准星对准狍子颈侧偏后两寸的位置——那是前腿肩胛骨上方一块没有大骨保护的柔软三角区。
“呼——嗖!”
石子飞出,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噗”的一声打在狍子颈侧。狍子猛地一颤,前腿一软跪了下去,但立刻挣扎着想站起来。林海已经冲了出去,几步冲到狍子跟前,右手从小腿刀鞘里抽出猎刀,左手按住狍子角根,刀尖从耳根下方斜向上刺入颅底。狍子最后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整个过程从瞄准到毙命,不超过八秒钟。
曹山林走过去。狍子已经死透了,脖子上有一块青紫——弹弓打的,没破皮,但震荡够深,击中了神经,让狍子瞬间失去了平衡。然后那一刀补得干净利落,刀口平整,血都流在草地上,没溅到皮毛上。
他蹲下身检查刀口,又看了一眼狍子的眼睛。瞳孔已经散了,但身体还是温热的。
“刀法谁教的?”曹山林问。
“老耿叔。”林海说,“他说打狍子不能先扎脖子,扎脖子血会喷出来,皮子就脏了。要从耳根斜着往上送刀,直接捅脑子,狍子一下就没了,血走得快,皮子干净。”
曹山林站起来,看着儿子。林海的脸上一片平静,没有第一次打中活物时的兴奋,也没有害怕或犹豫。他只是在做一件他学过、练习过、知道该怎么做的事。
“这三个月,你跟着老耿学了不少。”曹山林说。
“老耿叔说,我爸不在,他不能让我荒了手艺。”林海说着,把猎刀在狍子毛上蹭了两下,收回鞘里。
曹山林没再说什么。他弯腰把狍子扛到肩上——四五十斤重的一头公狍子,压上肩膀时肩胛骨间的旧伤隐隐作痛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对林海说:“回程路上边走边教。这趟巡山还没完,继续查有没有盗伐的痕迹。”
狍子肉在屯里引来一阵小小的轰动。曹山林扛着狍子进屯时,路边几个正在劈柴的邻居都停了手。
“哟!曹屯长又打着狍子了!”
“哪是曹屯长打的?是他儿子!”铁蛋在后面喊了一嗓子,“林海用弹弓打倒的!”
“弹弓?那玩意儿能打狍子?”
“瞄准了就打得了。”林海没什么表情,但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狍子被抬进合作社院子,老耿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刀口,又摸了摸狍子颈侧的弹弓伤,咂了咂嘴:“这位置选得刁,打在神经上了。谁教的?”
“你教的。”林海说。
老耿咧嘴笑了,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嘿,这孩子有记性。”
小主,
倪丽珍闻讯过来,看着地上那头狍子,先是心疼地看了林海一眼:“没伤着吧?”确认儿子毫发无伤后,才转而去看狍子,“这皮子好,能给你爸做双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