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别的事,我还有台手术。再见。”
“嘟嘟嘟——”
忙音响起,像最终的审判。
曹山林僵在原地,握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
山妮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那不是怨恨,那是比怨恨更残忍的原谅和疏离,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否定,否定了他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长嚎,猛地将手机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书房,冲下楼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东北!
去棒子沟屯!
去倪丽珍的坟前!
去看看她!
哪怕跪死在那里!
他冲到车库,拉开车门,发动汽车。
引擎轰鸣,他却双手剧烈颤抖,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几乎看不清前方。
车子猛地冲出车库,歪歪扭扭地驶上庄园内部的柏油路。
他疯狂踩着油门,泪水疯狂流淌。
“丽珍…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啊…”
就在车子即将冲出庄园大门的一刹那,侧面一辆给庄园送食材的货车突然驶来!
刺眼的灯光晃入眼帘!
曹山林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同时狠狠一脚踩向刹车!
“吱——!!!”
轮胎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巨大的惯性力量将他狠狠抛起,又被安全带勒回!
“砰!”
他的头部还是重重撞在了侧窗玻璃上!
剧痛传来的瞬间,世界陡然变得寂静,然后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
…
吵…好吵…
耳边是嗡嗡的嘈杂声,像是无数只苍蝇在飞。
头痛欲裂,恶心反胃…
曹山林艰难地想要睁开眼,却感觉眼皮有千斤重。
一股混合着汗味、土腥味、劣质烟味和青春荷尔蒙的气息,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味道…陌生又熟悉…遥远得像是上辈子…
“山林!曹山林!醒醒!别他妈睡了!赶紧起来收拾!公社的拖拉机马上就来接咱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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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轻而兴奋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同时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推搡着他的肩膀。
曹山林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进来,晃得他一时看不清。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大通铺上,身下是硬邦邦的炕席,身上盖着一床散发着霉味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被。
周围是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庞,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或蓝色工装,正忙乱地把自己的被褥衣物塞进一个个打着补丁的帆布包里、柳条箱里。
墙上,贴着几张模糊的样板戏宣传画,已经泛黄卷边。
最显眼处,挂着一本厚厚的日历。
日历纸的最上面,清晰地印着几个鲜红的仿宋体大字:
一九七八年 十月
而最下面那张纸的日期,是一个被红笔狠狠圈起来的数字——
1
国庆节!
曹山林如同被冰水泼头,瞬间彻底清醒!
他猛地坐起身,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
低矮的土坯房,熏黑的房梁,糊着报纸的墙壁,角落堆着的农具,墙上挂着的军用水壶和挎包,还有眼前这些洋溢着激动和狂喜的年轻面孔…
这里是…将近五十年前!
棒子沟屯的知青点!
而他曹山林,不再是那个两鬓斑白、满心悔恨的六旬老人,他变回了那个二十出头、即将返城的知青!
“发啥愣呢!高兴傻了吧?” 刚才推他的那个青年,孙建业,咧着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用力拍着他的肩膀,“你可是第一批!回城!工人阶级!铁饭碗!以后吃商品粮了!哥们儿真羡慕死你了!”
孙建业的话语,如同另一道闪电,劈开了曹山林混乱的脑海!
一九七八年十月一日!
回城!
今天!
就是他命运转折的那一天!
就是他做出那个让他悔恨终生、痛苦了一辈子的错误决定的这一天!
就是他抛弃了倪丽珍,抛弃了那个深爱他、为他付出一切、最终在苦难中早早凋零的女人的这一天!
巨大的震惊、狂喜、恐惧、悔恨…无数种情绪如同火山喷发,在他胸腔里猛烈冲撞!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脸色煞白。
“喂?山林?你咋了?没事吧?脸咋这么白?” 孙建业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但眼神里的羡慕和急切丝毫未减,“是不是昨晚上又喝多了?赶紧缓缓!别耽误了正事!”
对!
正事!
回城的正事!
曹山林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孙建业。
前世的记忆碎片疯狂涌现:孙建业,家里条件最差,母亲常年卧病,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他做梦都想回城,可都...最后还是实在没办法,才...回去后,顶替父亲的工作养家…而自己,就是因为在屯子里既能务农,又能打猎,再加上表现积极,又有贵人相助,才拿到了这第一批的指标…
一个疯狂而坚定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不回城!
这辈子,最起码现在绝不回城!
他要留下!
找到倪丽珍!
守护她!
补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