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陈威身边的时候,陈威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没说话。
林默也没说话。
两人都知道刚才那一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不需要说。
第二十集、第二十三集、第二十五集。
每一集都比上一集更快、更稳、更精准。
百分之三的废片率一直保持到了最后。
横店的季节从冬天走到了春天。
影视城里的那些仿古建筑上的枯枝冒出了新芽,空气里开始有了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温暖。
最后一场戏是第二十六集的结尾——沈惊鸿站在大理寺的门口,背对着镜头,面朝着长安城的方向。
长街上依然人来人往,跟第三集那场长镜头跟拍一样的热闹。
但这一次,沈惊鸿没有走进人群。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大理寺。
走的时候步子跟第一集一模一样——轻、小、匀速,左脚微拖。
但有一个东西变了。
他的肩膀不再内收了。
三年的案子查完了。真相大白了。该死的人死了,该活的人活了。
沈惊鸿不需要再把自己缩小了。
他的肩膀展开了。
只展开了一点点——不是那种挺胸抬头的英雄姿态,而是一种“我终于可以不用把自己藏起来了”的松弛。
肩膀往两边展了不到两厘米。
但在老赵的镜头里,那两厘米像一扇被推开的窗。
“Cut。”
陈威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轻轻的,几乎被风吹散。
“《盛唐奇梦》,全剧——杀青。”
掌声从棚里各个角落爆发出来。
场务在鼓掌,灯光在鼓掌,化妆在鼓掌,道具在鼓掌。
老赵放下摄影机,用力拍着巴掌,眼眶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小孙在他旁边拼命擦眼睛,嘴里嘟囔着“灯光灼的”。
老马举着对讲机,按了通话键又松开了——他想说什么来着——算了,不说了,鼓掌就行。
吴哥摘下监听耳机,挂在脖子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苏晚晴站在回廊的拐角处,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轻轻拍了几下,眼睛弯弯的。
周教授从美术组的物料箱后面冒出头来,推了推老花镜,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默默从箱子里掏出一瓶早就准备好的香槟——非酒精的那种,剧组里有不喝酒的人,他想得周到。
服装组的小姑娘们已经抱在一起了,有两个哭得稀里哗啦。
林默站在大理寺门口的台阶上,面朝着所有人。
他身上还穿着沈惊鸿那件青灰色的旧圆领袍——最后一场戏刚拍完,还没来得及换。
掌声落在他身上,像横店三月的春风。
他的表情很平静——这张脸上大部分时候都是这种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了一些。
小主,
陈威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
今天的陈威很反常——没啃苹果,没嘎嘎笑,没满地乱跑。他就那么慢慢地走过来,穿过鼓掌的人群,走到台阶下面,仰着头看林默。
两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陈威伸出右手。
林默走下台阶,握住了他的手。
“辛苦了,沈惊鸿。”陈威说。
“辛苦了,陈导。”林默回。
两人握手的力道都挺大——从骨节微微泛白的程度能看出来——但时间很短,两秒就松开了。
都不是矫情的人。
够了。
陈威转身面对全组,清了清嗓子,嘴巴张了一下。
然后又闭上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本来准备了一段杀青感言的,昨晚写了半个小时。但刚才那一条拍完之后我全忘了。”
底下笑声一片。
“那就不说了。”陈威双手一拍,恢复了那个精力充沛的导演的样子,“说两件事——第一,今晚杀青宴,酒店一楼餐厅,全组包场,想吃什么点什么,我请!”
欢呼声。
“第二——”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这是我拍过的最舒服的一部戏。谢谢大家。”
他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欢呼声更大了,掌声又起来了。
老赵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
周教授举起那瓶香槟问:“现在开吗?”
“开!”陈威一声令下。
“嘭——”
杀青宴热闹得像过年。
酒店一楼餐厅里摆了四张大圆桌,菜从七点上到九点还没上完。
老赵跟小孙喝红的,吴哥喝白的,老马不喝酒但能吃——一个人干掉了大半盘红烧肘子。周教授坐在角落里喝茶,一脸慈祥地看着年轻人闹腾。
赵大勇来了,穿着他自己的衣服,看起来比扮泼皮和伙计时候斯文多了。他举着啤酒杯挨桌敬酒,走到林默面前的时候杯子举得最高:“林老师!以后有戏记得叫我!”
“别叫林老师了,显老。”林默端着一杯橙汁跟他碰了一下。
“那叫什么?”
“叫名字就行。”
“那——默哥?”
“行。”
赵大勇嘿嘿笑了,一仰脖子把啤酒干了。
苏晚晴坐在林默斜对面,跟服装组的小姑娘们聊得正欢。
她喝了一点红酒,脸颊微微泛红,说话时眼睛亮亮的,整个人比片场时松弛了不少。
聊到一半她转头看见林默在看手机,便伸手隔着桌子敲了敲他面前的桌面。
“杀青宴呢,别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