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
“场记——第三集第八场,第一条。”
“啪。”
茶棚里的声音先起来了。
不是沈惊鸿这边的声音——是整个茶棚的环境音。
隔壁桌有两个脚夫在大声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的吆喝声震得油布顶棚都在抖。
再远一点的桌上,一个老头在跟茶棚老板抱怨今天的水不够热。
茶棚老板一边应付老头一边给其他桌续水,忙得脚不沾地。
沈惊鸿坐在角落里,手指捏着那碗白水的碗沿,慢慢转着。
他的目光落在碗里的水面上——水面平静,映出油布顶棚的一角和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在发呆。
或者说,他在“假装”发呆。
一个下值后无所事事的小吏,坐在路边摊上喝白水消磨时间。再正常不过的画面。
孟老师扮演的柳账房在沈惊鸿斜对面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下了。
跟他一起的商贩已经先到了,桌上摆着两碗茶和一碟花生米。
“老柳,你这几天忙什么呢?好几天没在东市见着你了。”商贩先开了口,语气随意。
柳账房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别提了。东家出了事,铺子里一堆烂账要清,我这几天头都大了。”
“哎,玛吉德那事我听说了。”商贩压低了声音,但在嘈杂的茶棚里,这个“压低”其实并没有多大用——隔壁桌划拳的声音太大了,他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来对抗噪音,“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没了呢?”
“谁知道。”柳账房摇头,手指剥着花生壳,“官府的人来看过了,说是暴病。但我觉得不像。”
“怎么不像?”
“玛吉德身体壮得跟牛似的,我跟他干了六年,从没见他生过病。”柳账房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而且他死前那天晚上……”
他顿了一下。
商贩凑过去:“那天晚上怎么了?”
柳账房又喝了口茶,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那天晚上他出去了一趟。很晚才回来。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了——脸色发青,手一直抖,话也说不利索。我问他去哪了,他不说。就一直念叨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我听不太清。胡人的名字嘛,拗口。但他去的地方我知道——城南,靠近曲江那边。他走之前跟车夫说的,我正好在旁边听到了。”
“城南?他大晚上去城南干什么?”
“我哪知道。”柳账房摆了摆手,“反正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这段对话从头到尾持续了大约四十秒。
在这四十秒里,沈惊鸿的画面是这样的——
他依然坐在角落里,手指依然捏着碗沿慢慢转着。
目光依然落在碗里的水面上。
没有抬头。没有侧耳。没有任何“我在偷听”的肢体语言。
但——
他转碗的速度变了。
对话开始之前,他转碗的频率是大约三秒一圈。
柳账房说到“死前那天晚上”的时候,频率变成了四秒一圈。
说到“城南”的时候,变成了五秒一圈。
说到“靠近曲江那边”的时候——
碗停了。
就停了一秒。
手指还捏在碗沿上,但不动了。
然后又开始转。恢复了三秒一圈的频率。
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没有任何变化。坐姿没有任何变化。
只有碗。
只有那只碗的转速出卖了他。
陈威在监视器后面把嘴唇咬得发白。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画面右下角那只碗——老赵给了一个极其刁钻的机位,从桌面的高度平拍过去,画面前景是沈惊鸿的手和碗,背景虚化处是柳账房和商贩的身影。
前景清晰,背景模糊。
观众的注意力会被前景的手和碗吸引——然后他们会发现碗的转速在变化——然后他们会去听背景里那两个模糊人影在说什么——然后他们会把碗的变化和对话内容对应起来——
然后他们会明白:沈惊鸿听到了。
他听到了“城南”。他听到了“曲江”。
而他的碗在那一秒钟的停顿里,已经把这条信息刻进了脑子里。
“Cut。”
陈威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Cut。一条过。”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茶棚里,在林默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