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孙逊的脚步却并未回营。胸口的灼感像是一根烧红的针,一下下刺着,提醒着他那挥之不去的阴影。他需要点别的,需要点能压下这戾气的东西。不知不觉,他走向了靠近漳河岸边、一片相对安静的工棚区。这里是负责打造和修理一些小型农具、生活器具的地方,叮叮当当的声音没那么震耳,空气里木头和芦苇的清香味也冲淡了铁腥和硝石味。
棚子里光线有些暗,几个匠人正埋头干活。角落里,一个身影吸引了孙逊的注意。
是阮小二。
这位曾经叱咤水泊、在水底来去如风的立地太岁,此刻正坐在一张矮凳上。他那条在汝阴水下割铁锁被网缠、落下病根的腿,僵硬地伸着,膝盖以下裹着厚厚的、沾满污渍的旧棉裤,旁边放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他粗糙的大手里,正灵巧地摆弄着几根柔韧的芦苇杆。
在他身边,围着三四个邺城本地的半大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出头,小的才五六岁,都穿着破烂但浆洗过的单衣,小脸冻得通红,吸溜着鼻涕,但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阮小二的手。
阮小二脸上没什么表情,黝黑的脸膛上刻着风浪留下的沟壑,眼神沉静,甚至有些木然。他那只满是老茧和水锈疤痕的大手,此刻却异常灵活。几根普通的芦苇杆在他指间翻飞、穿插、打结、固定……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属于老渔夫的沉稳韵律。
“看好了,这节是船底,要压平实…这两根交叉,绑紧,这是龙骨…往上编,斜着插进去,对,就这样…” 阮小二的声音低沉沙哑,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导。
一个用粗布条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冻得像红苹果的小女孩,看得最是入神。她忍不住伸出冻得通红、裂了口子的小手,想去碰碰那渐渐成型的、小巧玲珑的芦苇船骨架。
“别动!”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赶紧拍开她的手,压低声音呵斥,“二爷说了,编船要静心!弄坏了咋办!”
小女孩委屈地扁扁嘴,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但还是乖乖缩回了手,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阮小二似乎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他全神贯注地编着最后一点船尾。当最后一根细长的芦苇杆被巧妙地插入、固定,一艘精巧结实、不过巴掌大小的芦苇船便出现在他粗糙的掌心。
孩子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小小的惊叹。
阮小二拿起小船,对着棚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似乎检查了一下牢固程度。然后,他随手将小船递给那个刚才想碰的小女孩。
小女孩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看小船,又看看阮小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似乎不敢接。
“拿着。” 阮小二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小女孩这才怯生生地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那只轻飘飘却仿佛有千斤重的芦苇船,小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和满足,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阮小二没再看她,低头又拿起几根芦苇,开始编第二只。他一边编,一边用一种近乎呓语的低沉声音,缓缓说道:
“这船…看着小,水里漂着,稳当。”
“浪来了,它跟着摇,跟着晃…”
“风大了,它能被吹跑老远…”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没停,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工棚的破顶,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河水般深沉的喟叹:
“可甭管漂出去多远…”
“甭管沉了还是散了…”
“它的根啊,永远都扎在编它出来的那双手上…”
“也扎在…它漂出去之前,站着的那片岸上…”
孩子们似懂非懂,只是觉得这位沉默寡言的二爷说的话,像漳河的水一样,凉凉的,沉沉的,却又好像藏着什么暖呼呼的东西。他们更加专注地看着那双神奇的大手在芦苇间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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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逊站在棚外的阴影里,静静地听着,看着。阮小二那低沉的话语,像一股微凉而平缓的溪流,悄然漫过他心头翻腾的戾气和玉佩带来的灼痛。那艘小小的芦苇船,那孩子如获至宝的笑容,那关于“根”和“岸”的低语……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混杂着淡淡的酸楚,慢慢浸润开来。
他胸口的玉佩,那细微的灼感,似乎也在这一刻,悄然淡去了一丝。他没有打扰棚内的安宁,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阮小二佝偻着编船的侧影,还有孩子们捧着芦苇船时那纯粹的喜悦,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融入了渐浓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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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坊核心区域,一个由厚重条石垒砌、守卫森严的巨大仓库内。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硫磺、硝石和木炭粉混合的独特气味,有些刺鼻。巨大的油灯将仓库内部照得灯火通明,却又在角落投下浓重的阴影。一排排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用厚油纸和蜡封口的陶罐、木桶,上面贴着凌振亲笔书写的标签:“甲字雷”、“乙字火”、“蚀骨原浆(危)”、“缓燃引线”……这里是天工院的火药库,也是整个邺城最危险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