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归途的抉择

“如意,”宁远舟的声音沉静而有力,带着抚平一切波澜的魔力,“过去的任辛,是为了生存,为了复仇。那不是你的本性,是时势造就的修罗。而现在的任如意,是我的爱人,是念宝的娘亲。你看,”他引着她的目光,望向驿站二楼那一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念宝就在那里。她的干净、她的纯真,就是对你过往最好的洗涤。是她,把我们所有人,从各自的执念和仇恨中引领了出来。元禄放下了对过往悲剧的耿耿于怀,十三也开始思考安稳的可能……而你,更是在她身上,找到了比复仇更重要的东西。”

窗户内,是念宝临时休息的房间。钱昭安排的女眷在旁照顾,此刻想必已经睡熟。那一点昏黄的灯光,在这清冷的夜色里,像一座小小的、温暖的灯塔。

就在这时,那扇窗户里,隐约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啜泣声。

任如意和宁远舟同时神色一紧。

“是念宝!”任如意心头一揪,几乎是本能地,所有关于复仇、未来、配与不配的纷乱思绪瞬间被抛开,只剩下对女儿状况的担忧。她身形一动,已如一阵风般掠向小楼,宁远舟紧随其后。

轻轻推开房门,只见照顾念宝的妇人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而小小的念宝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显然正在做噩梦,嘴里无意识地呜咽着。

“怎么回事?”任如意快步走到床边,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急切。

“娘子,宁头儿,”妇人连忙解释,“念宝小姐睡下还好好的,刚才不知梦到了什么,突然就哭起来了,怎么都叫不醒……”

任如意挥手让妇人先去休息,自己在床边坐下。宁远舟则默契地去倒了杯温水。

床榻上,念宝小脸苍白,眉头紧锁,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嘴里含糊地呓语着:“……娘……娘亲……不要……血……好多血……坏人……打爹爹……”

断断续续的词语,像一把把钝刀,割在任如意的心上。白日的战斗,终究还是吓到了这个敏感的孩子。她在梦中,仍在为父母担忧,在为那些血腥的场面恐惧。

任如意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愧疚和心疼淹没。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抚上念宝的额头,试图抚平那紧蹙的眉头。动作生涩,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怜爱。

“念宝,不怕,娘亲在这里。”她低声唤着,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没有坏人,没有血了,爹爹也很好,我们都好好的。”

或许是感受到了母亲熟悉的气息和安抚,念宝的啜泣声渐渐小了下去,但小手却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任如意的一根手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怎么也不肯松开。

宁远舟将温水放在一旁,也蹲下身,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念宝额角的冷汗。他看着任如意那充满了自责与痛惜的侧脸,轻声道:“你看,她最怕的,不是坏人,不是血腥,而是失去我们。”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任如意脑海中炸响。

是啊,念宝恐惧的根源,是分离,是失去。

而她呢?她之前执着于将仇人赶尽杀绝,甚至不惜抱着与敌偕亡的念头。她可曾想过,若她真的在某个环节出了意外,倒在复仇的路上,这个刚刚失而复得的女儿,将会面临什么?她将再次失去母亲,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身份而陷入危险。宁远舟又会如何痛不欲生?

她口口声声说念宝是她的救赎,是她的光,可她的行动,却险些再次亲手掐灭这束光,将女儿推回孤苦无依的深渊。

所谓的“不配拥有安宁”,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用自我放逐和牺牲来寻求心理上的解脱,却忽略了活着的人的感受,忽略了那些深爱她、需要她的人。

真正的强大,不是毁灭,而是守护。

真正的归途,不是同归于尽,而是活着回家。

念宝似乎在梦中感受到了安全,紧绷的小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抓着任如意手指的力道也轻了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砸了砸嘴,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奶气的梦呓:

“娘亲……回家……我们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