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雪停,天阴得厉害。
海盐县衙二堂。陈默坐在主位,张玉按剑立在他身侧。下首坐着李俨,脸色青白,额角一层薄汗——蓝勇迟迟未到,已过了约定时辰整整一个时辰。
“李知府,”陈默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蓝千户平日也这般忙?”
李俨擦汗:“下官……下官不知。许是卫所军务繁忙……”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甲叶铿锵。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末将嘉兴卫千户蓝勇,参见知府大人!”
人未至,声先到。紧接着,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大步踏入,三十五六岁年纪,一脸络腮胡,眼神桀骜,身上铁甲沾着泥雪,进来后草草抱拳,目光却直接落在陈默身上。
“这位是?”蓝勇挑眉。
李俨忙起身:“蓝千户,这位是钦差陈默陈大人,奉旨督办新政……”
“哦,陈大人。”蓝勇这才正眼看向陈默,却无多少恭敬,“末将军务在身,来迟了,大人莫怪。”
陈默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妨。蓝千户坐。”
蓝勇大大咧咧坐下,甲叶哗啦作响。他打量陈默几眼,忽然笑了:“陈大人年轻有为啊。听说在杭州清田亩、办社学,闹得风风火火。怎么,现在查到我们海盐来了?”
话中带刺。陈默不动声色:“陆文渊被杀一案,蓝千户听说了吧?”
“听说了。”蓝勇满不在乎,“一个土财主,死了就死了。怎么,陈大人还要为这等小事亲自过问?”
“小事?”陈默抬眼,“朝廷命官督办新政期间,支持新政的士绅被杀,墙上留‘止新政’血书——这是小事?”
蓝勇笑容收敛:“末将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地方上的事,弯弯绕绕多。陆文渊得罪了人,遭了报复,也是常情。陈大人何必小题大做?”
“蓝千户觉得这是小题大做?”陈默缓缓站起身,走到蓝勇面前,“那我问你——陆文渊死前,胸口三刀,刀法精准,避骨刺心,是军中手法。海盐县内,谁会用这种刀法?”
蓝勇脸色一变:“陈大人这是何意?怀疑我卫所将士?”
“本官只问事实。”陈默盯着他,“蓝千户麾下,近日可有士卒请假、外出、或行为异常?”
蓝勇猛地站起,甲叶震响:“陈大人!我卫所将士,皆是保家卫国的汉子,岂会做此等宵小之事!你无凭无据,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查了才知道。”陈墨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本官奉太子令,有调阅地方军籍、核验卫所人员之权。蓝千户,今日起,本官要查你卫所所有士卒名册、近日行踪记录。请你配合。”
蓝勇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他盯着陈默,眼中凶光闪动,良久,忽然冷笑:“好,好!陈大人要查,末将自然配合。不过——卫所重地,非军务人员不得擅入。陈大人要查,请先向五军都督府请令,或请陛下圣旨。否则,恕末将难以从命!”
这是公然抗命。
李俨吓得腿软,张玉手已按在刀柄上。堂内空气凝滞,一触即发。
陈默却笑了。他走回案前,拿起另一份文书——黄绫为封,盖着朱红大印。
“蓝千户说的,可是这个?”
蓝勇定睛一看,浑身一震——那是朱元璋亲笔所批的“准陈默督办新政,地方文武皆需协理,违者以抗旨论”的御批副本。最后八个字,朱笔淋漓,力透纸背。
“陛下……”蓝勇喉结滚动,终于单膝跪地,“末将……遵旨。”
“起来吧。”陈默收起御批,“今日下午,本官会去卫所。请蓝千户备好名册。”
午后,雪又飘了起来。
嘉兴卫千户所在城外十里,依山临河而建,木栅为墙,哨塔高耸,虽只是千户所,却修得颇有章法。陈默只带了张玉和十名羽林卫,骑马而至。
蓝勇已在营门前等候,脸色阴沉。他身后站着几个百户,皆是精悍之士,眼神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