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棚施了不到一个时辰,街那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三四个穿着锦袍的公子哥骑马路过,见状勒住缰绳,指指点点。
“哟,这谁啊?在驿馆门口施粥,演给谁看呢?”
“听说是个边关回来的副将,姓陈……呵,武夫就是武夫,不懂京里规矩。”
“收买人心呗!你看那些流民,跟狗似的……”
话音未落,一个正在喝粥的汉子猛地抬头,眼睛赤红。赵武手已按在刀柄上,陈默却摇摇头,继续舀粥。
那几人自觉没趣,嗤笑几声,打马走了。
可他们刚拐过街角,另一头又来了一顶青呢小轿。轿子停在十步外,帘子掀开,下来个穿着七品鹌鹑补服的官员——面生,但陈默认得那身衣裳:都察院的御史。
御史四十来岁,瘦长脸,三缕短须修得整齐。他背着手走过来,先看了眼粥棚,又看了看排队流民,最后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这位可是辽东陈副总兵?”语气客气,眼神却冷。
陈默放下勺子,拱手:“正是陈某。不知御史台哪位大人?”
“监察御史,周谨。”周谨淡淡回礼,却不提来意,反而踱到锅边,用勺子搅了搅粥,“米不错,还是新米。肉末、面饼——陈大人真是破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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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没接话。
周谨忽然转身,声音拔高了些:“陈大人昨日才抵京,今日便在驿馆门口施粥聚众。是觉得朝廷赈济不力,还是有意显摆仁德,收揽民心啊?”
话像刀子,明晃晃捅过来。
排队流民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往后缩,有人慌乱放下碗。
陈默擦了擦手,平静道:“周御史言重。陈某见流民饥寒,心中不忍,动用的是私俸所购米粮,未取公中一粒。施粥只为救人,别无他意。”
“私俸?”周谨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陈大人从四品武职,年俸不过二百石,折银一百五十两。这十石新米、两口铁锅、柴火人工——怕是耗去您半年俸禄了吧?如此慷慨,是真仁善,还是另有所图?”
空气骤然绷紧。
赵武和几个亲兵往前踏了半步,眼神凶起来。流民队伍彻底乱了,有人开始往外溜。
陈默抬手止住亲兵,看着周谨,一字一句道:“陈某在北疆时,见过将士断粮三日,以雪和皮带充饥。也见过百姓为省一口粮,将孩子送进卫所当兵——只为孩子能活。今日这些米粮,若放在边关,或许能多撑三五日守城,多活几条人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可在京城,它们只是几锅粥。周御史若觉得陈某施粥有罪,不妨直奏陛下。但在这之前——”
他转身,从锅里舀起一勺粥,高高举起,米汁浓白,热气蒸腾:
“让这些百姓,先把这口热的喝完。”
周谨脸色青白交错。
他盯着陈默,又看看四周越来越多的围观百姓——那些人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实实在在的感激,甚至有几个胆大的低声嘟囔:“官老爷不施粥,还不许别人施?”“就是,见不得人好……”
御史袖子一甩:“好!陈大人既然执意如此,本官自当如实禀奏!”
说罢转身上轿,帘子摔得震响。轿夫抬着轿子匆匆离去,像逃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