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长不说，覃允鹤还真没注意——刚才跑太急，早就忘了自己没穿衣服。他尴尬地笑了笑，赶紧说：“我知道了，你先去检查，我安排好人就回去。”等护士把老班长推进急诊室，覃允鹤才想起要给公司打电话请假，又找护士借了双拖鞋，从医院的便门溜了出去——实在不好意思穿着这副模样在医院里晃。

后来医生检查说，老班长是腰椎间盘突出，第四节腰椎骨裂，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其他部位没什么大碍。这个结果，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从十多米高的煤仓上掉下来，还被煤埋了一次，没伤到要害部位，已经够幸运了。覃允鹤去医院探望时，老班长还笑着说：“没事，等我好了，还去站台装车，咱们再创个发运纪录！”

一个月的突击发运终于结束了。运销公司创造了一个奇迹——铁路专用线自开通以来，单月发运量突破五万余吨，比平时的最高纪录还多了近两万吨。这是辉煌，也是荣耀——公司专门发了通报表扬运销公司，还给每个员工发了一百块钱的奖金；联合运输部的领导还特意来厂区慰问，说“这样的干劲，让人一下回到了大炼钢铁的年代”。

可覃允鹤却高兴不起来。每当看到那些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熟悉面孔，每当想起老班长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清楚地知道，这“辉煌”的背后，隐藏着多大的危机。

果然，没过多久，问题就暴露出来了。由于市场条件不具备，公司强行把煤炭塞给客户，导致很多客户的煤场都堆满了煤炭，根本用不完，资金周转也跟着出了问题，拖欠货款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运销公司不得不派出全体业务员去回收货款，可公司只给了五千块钱的销售费用——这点钱，连业务员的车票钱都不够，更别说请客吃饭、协调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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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销公司就这样踏进了三角债的漩涡，资金周转越来越困难。后来，公司只能按照20%的比例支付小煤矿的煤款——比如欠小煤矿100万，只付20万，剩下的80万拖着。久而久之，运销公司一下背上了四千余万元的欠款，不仅小煤矿的老板天天来公司催款，连业务员都开始抱怨“差旅费不够，没法出差”。

覃允鹤的压力越来越大，每天都要接待好几波催款的人，电话一响，他都怕又是催款的。可公司那些坐办公室的白领们，却依旧天天喝茶看报纸，好像这四千多万的欠款跟他们没关系。更让他气愤的是，这些人明明知道公司的大部分资金都是小煤矿的煤款，花起来却一点都不心疼——上个月，办公室还申请买了两台新空调，说是“夏天太热，影响工作效率”。

“这些领导，就是拿着别人的货款当利润！”有一次，覃允鹤跟老徐抱怨，“迟早有一天，会让债主堵着公司大门讨债！到那时，公司的信誉就全毁了，自己把自己送进死胡同，再后悔就晚了！”

抱怨归抱怨，覃允鹤还是没放弃。他经过几天几夜的深思熟虑，决定再给公司打一份报告。他要在报告里跟领导讲清楚：当下的社会，没有经费是不行的——开拓市场不能只靠“提高觉悟”，就算业务员有再高的觉悟，没有钱买火车票，也去不了外地；当下已经进入了“快车道”时代，不再是骑着毛驴赶路的年代，必须有一套科学的管理方法，不能再靠“科室拍脑袋核算”来定政策；一味地降低成本，看似省钱，实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很可能因为“差旅费不够”导致业务员无法催款，最后损失更多的钱。

他还要向领导陈述市场经济的残酷性：现在的客户，不再是“被动接受煤炭”，而是有了更多的选择，你不给优惠，别人会给；你催款太急，别人会换供应商。靠“觉悟”改变不了市场经济的规律，靠“强硬政策”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只有尊重市场、尊重规律，才能让运销公司活下去。

想到这里，覃允鹤铺开信纸，拿起钢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深吸了一口气，写下了“关于运销公司当前困境及建议的谏言书”几个字。他不知道这份谏言书递上去，会有什么结果——或许能促进运销公司的发展，或许会让领导生气，终结自己的运销工作生涯。但这些，他都不再纠结了——为了运销公司的未来，为了那些跟着他拼命的员工，他必须再进一次谏言，就算粉身碎骨，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