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淬火日(上)

浦口火车站,情形类似。月台上,铁轨旁,甚至火车顶上,都爬满了人。火车每一次喘息着试图启动,都会引起一阵更大的骚动和哭喊。车窗被打破,人们从窗口拼命往里钻。车厢连接处,厕所里,甚至行李架上,都塞满了人。维持秩序的士兵朝天鸣枪,也只能换来短暂的停滞和更深的恐惧。一张火车票的价格,在黑市上已经炒到了令人咂舌的天价,甚至需要用金条、古董来换。即便如此,也一票难求。

通往城西、城北的各条主要道路上,逃离的人流汇成缓慢蠕动的长龙。汽车、马车、黄包车、独轮车,与无数徒步的难民混杂在一起,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抛锚的汽车被直接推下路基,昂贵的皮沙发、留声机、甚至钢琴,被遗弃在路旁,蒙上厚厚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牲畜粪便和绝望的气息。谣言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传播:“鬼子已经到栖霞山了!”“紫金山守军垮了!”“卫戍司令部要撤了!”每一条谣言,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人们本已脆弱的神经,让逃亡的洪流更加汹涌、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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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这疯狂西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南京城内里的死寂与坚持。

大多数没有门路、没有钱财、或者故土难离的普通市民,选择了留下。他们紧闭门户,用桌椅、沙袋堵死门窗,仿佛这样就能将外面的混乱和危险隔绝。街面上,十家店铺有九家关门歇业,残存的几家,货架上也空空如也。黑市在阴暗的角落里悄然运作,粮价高得离谱,法币几成废纸,交易多用银元、铜板,甚至以物易物——一块瑞士手表,可能只换得来几斤发霉的米。

在一些相对安全的街区,慈善团体设立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队。等待施粥的人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默默地等待着那一碗能吊命的稀粥。偶尔有爱国学生和抗敌后援会的成员,举着简陋的标语,在街头进行宣传和募捐。他们的声音,在巨大的混乱和死寂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执着。

“同胞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支援守军,保卫南京!”

“不抗日,必亡国!军民一心,其利断金!”

“捐献一块银元,就是多一颗射向鬼子的子弹!”

他们的呼喊,有时能引来路人麻木的一瞥,或匆匆放下的几枚铜板;有时,则只能收获冷漠的背影和匆匆逃离的脚步。但学生们不气馁,依旧在残破的街巷中穿梭,将募捐来的、微不足道的钱物,小心翼翼地收集好。

就在这天中午,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在几名骑兵的护卫下,匆匆驶过中华路,前往卫戍司令部方向。眼尖的学生认出了后座上那个面容冷峻、独眼凝视前方的将军。

“是陈司令!是十八军的陈司令!”一个学生激动地喊了起来。

这一喊,如同在死水中投下了石子。街边一些原本麻木的市民,纷纷驻足,看向那辆疾驰而过的吉普车。目光复杂,有敬畏,有期盼,也有一丝绝境中的依赖。

“陈司令!守得住吗?”一个胆大的老汉颤声喊道。

吉普车没有停留,但车上的陈远山,似乎微微侧头,独眼扫过街边那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百姓,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冷硬。车子很快消失在街角。

但这短暂的交汇,却仿佛给绝望的街道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气息。学生们的募捐,似乎也顺利了一些。有人掏出了藏在内衣里的最后几个银角子,有人送来了家里仅剩的几尺白布(或许可以做绷带),一个老太太甚至颤巍巍地摘下了手腕上戴了多年的银镯子……

尽管杯水车薪,但这微小的火星,在无边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

与此同时,城中开始流传着一些令人稍感宽慰,却又将信将疑的消息。据说,一些留在南京的外国侨民——那个德国商人拉贝,那个美国女教授魏特琳,还有其他人——正在筹划建立一个“国际安全区”,试图利用其中立国身份,在城破时为无辜平民提供庇护。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校园里,已经开始收容妇孺,门口挂起了外国国旗。这消息给部分陷入绝望的市民带来了一丝渺茫的、不切实际的希望,仿佛暴风雨中看到了一叶可能存在的孤舟。

林枫的家,在城南一条相对僻静、但同样能感受到恐慌弥漫的小巷里。他的父亲是邮政局的一个小职员,母亲是家庭妇女,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此刻,家里的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小枫,你必须走!跟你张伯伯他们一起,坐今晚的船去汉口!”父亲脸色铁青,拍着桌子,桌上放着好不容易弄来的、一张皱巴巴的、写着别人名字但可以冒用的“特别通行证”,“城里守不住了!留下就是等死!你去参军?那是送死!你让我和你妈怎么活?!”

母亲早已哭成了泪人,死死抓着林枫的胳膊:“儿啊,听你爸的!走吧!妈求你了!咱们家就你一个识文断字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弟弟妹妹缩在墙角,恐惧地看着争吵的父母和沉默的哥哥。

林枫站在屋子中央,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那是他作为金陵大学学生的标志。他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脑海中,回响着白天在街头听到的、关于陈远山和十八军决死守城的传闻,回响着同学们激昂的讨论,回响着报纸上日寇暴行的报道,更回响着刚才路过募捐点时,听到学生们嘶哑的呐喊。

“爸,妈,”林枫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国若破,家何存?鬼子要是打进来,咱们能逃到哪里去?上海?南京?接下来是武汉?重庆?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

“那也比你白白去送死强!”父亲怒吼。

“不是送死!”林枫猛地提高声音,眼中燃起火焰,“是抗争!是报仇!读书不能救国,今日我便投笔从戎!别人能豁出命去守,我林枫为什么不能?纵是死,也要像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一样死,而不是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

“你……你个逆子!”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却最终没有落下。

小主,

母亲扑上来,抱住林枫,哭声凄厉:“小枫,别去!妈就你这一个指望啊!”

林枫感受着母亲颤抖的身体和温热的泪水,心如刀绞,但胸中那股激荡的热血和莫名的责任感,却更加汹涌。他轻轻推开母亲,退后一步,挺直了脊梁。

“爸,妈,弟弟,妹妹,”他目光扫过家人,一字一句道,“儿子不孝。但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这南京城,总要有人守。这血海深仇,总要有人报。我意已决。”

说完,他不再看家人悲痛欲绝的脸,转身走进里屋,很快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他最喜欢的书,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然后,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研墨,提笔,飞快地写下一封信。信不长,大意是表明心迹,请父母原谅,嘱咐弟弟妹妹孝顺,若他不幸,不必悲伤,只当为国尽忠。

将信压在砚台下,林枫背上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九年的家,看了一眼哭倒在地的母亲、颓然坐倒的父亲、和惊恐茫然的弟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走进了外面那混乱、危险、却仿佛在召唤他的、未知的命运。

他没有去码头,没有去车站。他逆着逃亡的人流,向着城市东北方向,那个传闻中正在大规模招募新兵、日夜传出操练吼声的地方——金陵大学,坚定地走去。

他的背影,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单薄,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与此同时,在金陵大学那简陋却忙碌的“募兵处”和“军官学校招生处”前,虽然不及前两日人山人海,但依旧有源源不断的人前来。他们中有像林枫这样受过教育、心怀理想的青年学生,有走投无路、满腔仇恨的流亡百姓,有对原有守军失望、想找一条真正抗日出路的溃兵散勇,甚至还有一些听闻“十八军”和“陈司令”之名,从周边乡村冒险穿越火线赶来的农家子弟。短短一两日,登记在册的新增报名者,又达到了近八千人。

这座濒死的城市,在绝望的洪流中,依旧有星火在倔强地汇聚,试图燃成燎原之势,对抗那即将到来的、更加深沉的黑暗。

林枫的抉择,只是投入这座巨大熔炉的两万三千余块“铁胚”中,微不足道却又极具代表性的一块。当他通过简单的审核(检查身体、询问来历、略考常识),领取到一块写着编号的粗布条和一身打着补丁、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旧军装,被编入新兵第三团二营五连三排九班时,他的人生,便与一份名为“魔鬼训练一日作息表”的东西,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这份作息表,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在连部驻地的断墙上,冰冷、精确、不容置疑,如同死神的时刻表。而“千锤百炼出精兵,不把鬼子打跑不罢休!”的猩红标语,就刷在作息表上方,每日用鲜血般的红漆描摹,刺眼夺目。

凌晨五点,夜色未褪,寒气刺骨。

“嘟——嘟——嘟——!!!”

凄厉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哨声,毫无征兆地在各个临时营房(教室、仓库、棚屋)外炸响!紧接着,是教官们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紧急集合!三分钟!全副武装!迟到者,鞭刑二十!”

“快!快!你他娘的是在绣花吗?!”

“背包!枪!子弹带!水壶!一样不许少!”

黑暗和混乱瞬间被点燃。林枫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手忙脚乱地套上冰冷的军装,摸索着打背包(昨天才学的,笨拙不堪),抓起靠在墙边的、沉重的木制训练枪(真枪暂时还轮不到他们),挂上空荡荡的子弹带和水壶,连滚爬爬地冲出棚屋。

外面,火把和零星的电石灯光芒晃动,映照着一张张惊惶、麻木或咬牙切齿的脸。人影幢幢,碰撞、摔倒、咒骂声不绝于耳。教官的皮鞭在空中炸响,抽在动作稍慢者的背上、腿上,引来痛苦的闷哼。

三分钟,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当林枫跌跌撞撞地站到指定位置时,浑身已被冷汗湿透。环顾四周,队列歪歪扭扭,许多人背包松散,武装带扣错,但好歹,大多数人站了过来。迟到的十几个人,被教官像拎小鸡一样揪到队列前,当众扒下上衣,粗糙的牛皮鞭子带着风声抽在赤裸的脊背上,啪啪作响,留下一道道迅速肿胀起来的血棱子。惨叫声、求饶声、压抑的哭泣声,在黎明的寒风中格外刺耳。无人敢求情,无人敢多看。

鞭刑结束,迟到者被踹回队列,教官的吼声再次响起:“全体都有!目标,大操场!跑步——走!”

没有热身,没有准备。沉重的背包勒进肩膀,木枪冰冷硌手,林枫跟着前面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布满碎砖瓦砾的“道路”上奔跑起来。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冰冷的空气刀子般刮过喉咙。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体能极限拉练”,更是地狱。负重深蹲,直到双腿颤抖如筛糠,一屁股坐倒在地,立刻被教官的脚踹起来;折返跑,在尖锐的哨声中不断冲刺、折返,呕吐物呛在喉咙里;扛圆木冲刺,五六个人扛着一根沉重的原木,在教官“快!快!倒了全连受罚!”的吼声中拼命奔跑,不断有人脱力摔倒,圆木砸下,又是一片混乱和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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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天色微明。

刺杀训练开始。所有人被命令脱掉上衣,赤膊站在冰冷的晨风中。林枫瘦弱的胸膛暴露在寒气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教官手持木枪,示范最基础的突刺。

“杀——!” 教官的怒吼如同霹雳。

“杀——!” 新兵们跟着嘶吼,声音参差不齐,但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突刺!刺!收!防左!刺!”

动作被分解,反复练习。木枪沉重,每一次突刺都要用尽全力,腰、臂、腿的肌肉很快酸痛欲裂。动作不标准,教官的木枪就会毫不留情地戳在腰眼、腿弯,痛得人龇牙咧嘴。

刺杀操结束,立刻是“五公里武装越野”。路线更加崎岖,要穿过一片真正的废墟,翻越倒塌的墙体,跳过污水沟。林枫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口气硬撑。不断有人掉队,立刻有骑马的教官追上去,用马鞭驱赶,怒吼着:“废物!爬也给老子爬过去!想当逃兵吗?!”

上午八点,早餐时间。

训练暂停,所有人被赶到几口架在露天的大锅前。伙食比想象中“好”: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变成了粘稠的菜粥,杂粮窝头管够,甚至有一小撮咸菜。吃饭时间只有一刻钟,狼吞虎咽是唯一的选择。林枫几乎是用灌的将滚烫的粥喝下去,又拼命塞下两个粗糙的窝头,噎得直翻白眼。但胃里有了食物,那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丝热气。

“必须吃饱!粮食是战斗力!”教官在一旁巡视,厉声呵斥吃得慢的人。

上午九点,实弹射击/战术动作。

这是许多新兵既期待又恐惧的时刻。靶场设在校园边缘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每人领到三发黄澄澄的子弹,小心翼翼,如同捧着珍宝。

“卧姿装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