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部队西撤

方慕卿上前一步,与刘国栋的参谋长互相敬礼。参谋们迅速在地上铺开大幅的江阴防御详图。图纸上,防线、火力点、雷区、障碍、补给所、观察哨……标注得密密麻麻,许多地方用红蓝铅笔反复修改、加注,显得凌乱而厚重。

“刘师长,方参谋长,” 陈远山没有去看地图,他的目光越过交接的人群,投向更西面隐约可见的、通向南京的道路,声音依旧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江阴防线,自黄山、巫山主阵地,至鹰嘴峪、肖山、定山等外围支撑点,经月余血战,工事损毁严重,尤其是前沿战壕和永久火力点,十不存三。我部撤离前,已尽力抢修,但时间仓促,只能恢复部分简易掩体。”

他顿了顿,继续道:“日军虽暂退,但主力未损,报复心切。其炮兵观测所可能仍潜伏在江北或下游。鹰嘴峪以东,我部撤退时已布设部分诡雷和延期爆炸物,位置已在地图标明,但请贵部务必小心,清理时勿要大意。城内粮弹储备点,所余不多,清单在此。与后方联络之备用线路及紧急联络方式……”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事无巨细,从敌情判断到阵地弱点,从补给现状到天气对防御的影响。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仿佛在说的,不是一道浸满了同袍鲜血的防线,而是一件需要妥善交接的、冰冷而危险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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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栋和他的参谋们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在地图上做标记,脸色也越来越凝重。他们从陈远山平铺直叙的话语里,听出了这一个月来此地战斗的惨烈,听出了这道“铁壁”是如何在绝对劣势下,一寸寸用血肉浇筑而成的。更听出了,接过来的,是怎样一个烫手、甚至可能随时炸开的山芋。

陈远山说完最后一句:“……大致如此。具体情况,方参谋长会与贵部详谈。” 然后,他再次看向刘国栋,独眼中目光锐利如刀,“江阴,就交给刘师长了。”

刘国栋深吸一口气,挺直胸膛,沉声道:“请陈司令放心!阵地交给我三十四师,只要刘某还有一口气在,必不使倭寇再越雷池一步!定不负‘铁壁’威名!”

他的话语铿锵,带着军人一诺千金的决绝。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道残破的“铁壁”,在经历了那样的血火淬炼后,还能支撑多久,只有天知道。这承诺,更像是一种悲壮的决心。

陈远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他战斗了一个多月、埋葬了数万弟兄的土地,然后,干净利落地转身。

“出发。”

命令简短而低沉,通过各级军官的口,迅速传遍沉默的队列。

没有更多的仪式,没有告别的话语。两支军队,一支带着浑身的伤痕和沉重的记忆默默西行,一支带着沉重的责任和必死的决心,默默进入那片刚刚冷却下来的焦土和废墟。

(上午 9:00 许 江阴西郊 无名山坡)

这座位于江阴城西数里的小山包,原本无名。如今,它有了一个名字,至少在这些撤离的士兵心中——青山。

不是因为它草木葱茏,恰恰相反,山上的树木大多被炮火摧折,只剩下些焦黑的树干。称之为“青山”,或许只是因为人们一厢情愿地希望,那些长眠于此的袍泽,能拥有一片青翠的安息之地,又或许,只是因为它位于城池的西面,向着家乡的方向。

山坡上,密密麻麻,是无数个新起的土包。大多没有墓碑,只有简陋的木牌,有些甚至只是一块石头,上面用刺刀或木炭刻着模糊的名字,或者,仅仅是一个部队的代号和日期。更多的,连这些都没有,只是光秃秃的一捧黄土,下面埋着的,或许是一个,或许是几个,或许是一群,再也无法分辨彼此的躯体。

风在这里似乎也变小了,呜咽着,在土包间穿行,卷起细微的尘土。

部队没有大规模集结祭奠。陈远山只是下令,以连、排、班为单位,在保证不延误整体撤离时间的前提下,允许士兵们自行前往,与长眠的战友做最后的告别。

于是,沉默的队伍分散开来,三三两两,沿着山坡寻找着他们熟悉的名字,或者,仅仅是他们记忆中战友倒下的那片区域。

王栓柱带着他的人,找到了他们连队集中的那片区域。几十个土包挤在一起,木牌上的字迹在风中显得格外孤寂。他找到了丁山连长的坟,木牌上只刻了“连长 丁山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 江阴”几个字。他默默地鞠了三个躬,然后从怀里掏出半包被压得皱巴巴的、沾了血迹的香烟——那是鹰嘴峪血战前,丁山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抽完。他抽出三根,点燃,小心地插在坟前的土里。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豆芽菜”在一个土包前跪下,那是救过他命的、一个外号“老炮”的老兵的坟。他没有哭,只是用那双还缠着绷带、不太灵活的手,从怀里摸出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馍,小心地放在坟前。那是他省下来的口粮。

其他士兵,有的只是默默地站着,敬着军礼,直到手臂发酸也不肯放下;有的低声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话,像是最后的倾诉;有的则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但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整个山坡,笼罩在一片巨大而沉默的悲恸之中。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捶胸顿足,只有风掠过荒草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这寂静的哀伤,比任何哭声都更令人心碎。

在远离连队墓地的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林雪葭静静地站着。她面前,是几个同样简陋的坟茔。这里埋葬的,是情报科在江阴战役中牺牲的三位电讯员和两位侦察员。他们的工作没有前线士兵那样刀光剑影,却同样行走在死亡的边缘。破译的密电,可能挽救无数生命;截获的情报,可能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而深入敌后的侦察,每一次都是与死神的赌博。

林雪葭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包里,取出几支在路边向阳处采摘的、淡紫色的野花。花朵很小,不起眼,但在这一片焦土和坟茔之间,却显得格外柔弱而倔强。她将花轻轻放在每个坟前,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者的安睡。

她站了很久,风吹动她军帽下的发丝。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在与这些无声的战友做最后的、无言的交流。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缓慢的军礼。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也照亮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水光,但很快,那水光便被一种更加冷冽的坚定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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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走下小坡,背影挺直,步伐稳定,重新汇入了那些沉默的、开始向西移动的士兵洪流中。山坡上,那几朵淡紫色的野花,在料峭的春风中,微微颤抖着。

(上午 10:30 起 西行途中)

队伍离开了江阴,踏上了西去的道路。

起初,还能看到一些被战火波及较轻的村庄,虽然残破,但尚有断壁残垣。很快,景象便如同跌入了地狱。

这是淞沪会战溃退和江阴战役拉锯的主要通道。道路两旁,几乎看不到完整的房屋。焦黑的房梁像巨兽的肋骨,支棱在废墟之上。被炸毁的卡车、马车残骸歪倒在路边,轮胎早已烧光,只剩下扭曲的钢铁骨架。破碎的枪支零件、散落的弹药箱、炸飞的钢盔、染血的绷带……随处可见,如同战争随意丢弃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