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山雨欲来,风,已如刀。

“独立重炮兵联队…战车中队…无限开火权…任何手段…”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旅长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嘶哑,“狗日的…这是要把咱们,连山带人,从这地图上抹掉啊…”

“三天…不惜一切代价…” 另一个团长狠狠将手里的烟蒂按灭在粗糙的岩壁上,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灭,“这是要用人命和炮弹,把咱们活埋了。”

陈远山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只独眼,在昏黄的光线下,亮得吓人,里面似乎有风暴在酝酿,又有寒冰在凝结。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电文,又看了看地图。前线的观察报告,与林雪葭这封用巨大风险换来的情报,完美地印证、拼接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清晰得令人绝望的图景。

“都听明白了?” 陈远山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这不是佯攻,不是试探,是最后的、砸锅卖铁的总攻。鬼子被咱们卡在这里,卡疼了,卡疯了。上海、南京,他们占了,觉得天下太平了?咱们江阴这颗钉子,扎在他们喉咙里,他们咽不下,也吐不出来。现在,他们要动用锤子,把钉子,连根砸碎。”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一下下地敲击在代表黄山、鹅鼻嘴、君山的蓝色标记上:“咱们的处境,不用我多说。兵力,咱们就这些,拼光了,也没地方补。弹药,刚喘了口气,可跟鬼子囤积的比起来,九牛一毛。工事,咱们是加固了,可鬼子这次搬来的,是能开山裂石的重炮,是刀枪不入的铁王八(坦克)!还有养精蓄锐、嗷嗷叫的生力军!”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独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暴的光芒,扫视着在场每一位同袍——这些与他一同从淞沪血战中走来,在南京外围且战且退,最终死守江阴数月,早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军官们。

“摆在咱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没有退路,背后是长江,是天堑,也是绝路!更没有守不守得住的选择——唯有死守!守到最后一兵一卒,最后一枪一弹!”

“江阴,”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仿佛带着血和铁,“从咱们踏上这片土地,决心死守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要成为此战之焦点,成为钉在鬼子喉咙里,最硬的那根骨头!咱们的身后,是什么?是上海沦陷的硝烟未散!是南京三十万同胞的血泪未干!是半壁河山在日寇铁蹄下呻吟!是四万万同胞看着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沉到极致的悲怆与决绝:“自开战以来,多少好兄弟,好儿郎,血洒疆场,埋骨他乡?从吴淞口到苏州河,从大场到罗店,从雨花台到光华门…现在,轮到咱们江阴了!”

“咱们这里,是通往武汉,通往重庆,通往大后方最后的水路屏障!鬼子想过去,除非从我辈军人尸身上踏过去!除非把长江水,用咱们的血染红!”

“诸位同袍,” 陈远山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清晰,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今日召集大家,不是来商议撤与不撤——江阴,无路可撤!也不是来讨论能守多久——吾辈军人,受命守土,唯有尽忠职守,血战到底!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直到最后一口气!”

“是告诉诸位,最后的时刻,到了。回去,告诉每一个还能拿得动枪的弟兄,告诉每一个还能喘气的兄弟:小鬼子倾巢来犯,要跟咱们决一死战了!咱们江阴全体将士,别无他路,唯有抱定与阵地共存亡之决心,多杀一个鬼子,就为后面的兄弟多挣一分活路!为惨死的同胞多报一分血仇!为这破碎的山河,多守一寸土地!”

“人在,阵地在!人亡,阵地亡!” 陈远山猛地拔出腰间的佩枪,重重拍在铺着地图的弹药箱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密室里,一片死寂,随即,是粗重的喘息,是牙齿紧咬的咯咯声,是拳头紧握的骨节爆响。那位脸上带疤的旅长第一个站起来,眼睛赤红,嘶声吼道:“人在阵地在!跟狗日的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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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了!”

“血战到底!”

“不负国家!”

压抑的、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的低吼,在狭窄的密室里回荡,悲壮而惨烈。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誓言,与面对必然毁灭命运的最彻底决绝。

“方参谋长,” 陈远山待众人情绪稍平,转向方慕卿,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份冷静下,是钢铁般的决断,“即刻下达最终作战命令。”

“一、各核心阵地,立即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所有官兵,人不解甲,枪不离手,弹不离身。防炮洞、掩蔽部,做好应对超强炮火和重磅炸弹的准备。一线阵地,只留必要观察哨,其余人员,最大限度保存于工事内。”

“二、弹药、粮食、饮水,按最后坚守三至五日标准,重新核定分配。每一发子弹,都要用在刀刃上。重伤员…” 陈远山的声音有极其细微的停顿,独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更深的坚硬覆盖,“…做好最妥善的安排。”

“三、销毁所有非必要文件、密码本。电台做好最后联络准备。各阵地联络电话,务必保持最后畅通,直到…最后一刻。”

“四、政治主官、党员、各级长官,必须身先士卒,与士兵同生共死。凡有畏敌怯战、动摇军心者,就地正法,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