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五日炼狱 (1938.2.16-2.20)

很快,日军的劝降喇叭响了,生硬的中国话夹杂着电流的噪音:“… … 皇军优待俘虏… … 放下武器,保证生命安全… …”

回答他们的,是工事里飞出的一颗子弹(也许是最后一颗狙击子弹),精准地打爆了喇叭。

接着,是日军恼羞成怒的炮火覆盖和步兵冲锋。最后的战斗,在缺粮缺水、弹尽援绝的绝境中打响。士兵们用最后的子弹射击,用刺刀捅,用枪托砸,用牙齿咬。不断有人倒下。当最后几颗手榴弹在敌群中炸开,短暂的阻滞了日军攻势后,阵地上能站立的,已不足二十人。

赵铁铮的指挥刀已经砍得卷刃,他扶着掩体的边缘,大口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他看着周围越来越少、却依旧死死挡在他身前的士兵,又看了看远处正在重新集结、准备下一次冲锋的日军,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缓缓举起那把卷刃的刀,指向天空,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中华民国万岁!”

“万岁——!!!” 残存的士兵们,用生命最后的气力,发出最后的怒吼,然后挺起刺刀,迎向了再次涌来的黄色潮水。

江阴城内,已无“城”的轮廓。只有连绵的、望不到尽头的废墟。残垣断壁,烧焦的梁柱,破碎的瓦砾,构成了新的、扭曲的地形。战斗,就在这片废墟的每一个角落进行。

许三多带着最后几十名士兵,退守到城中相对坚固的县衙旧址。这里曾是江阴的政治中心,此刻,高大的石质门楼和部分墙壁成了最后的屏障。他们用砖石、沙袋、家具残骸堵死了大部分门窗,只留下几个射击孔。

日军的进攻,从四面八方向这座孤岛涌来。坦克无法在废墟中通行,但日军的步兵在掷弹筒和机枪的掩护下,灵活地利用断墙和瓦砾堆,步步逼近。

“节省子弹!等近了再打!” 许三多的声音同样嘶哑,他脸上多了几道血口子,左耳被弹片削掉了一块,用破布草草包扎着。他靠在一处半塌的照壁后面,手里端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枪法依旧精准,每一枪响起,几乎都伴随着远处日军的一声闷哼或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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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日军人太多了,而且显然接受了教训,不再盲目冲锋,而是利用废墟掩护,一点点蚕食、逼近。

“团长!东边!东边墙被炸开个口子!鬼子进来了!” 一个满脸烟灰的士兵滚爬过来报告。

许三多眼神一厉:“二排长!带你的人,把口子堵上!用手榴弹!用刺刀!不能让他们进来!”

“是!”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应了一声,带着七八个人,抱着集束手榴弹和上了刺刀的步枪,扑向东边。

爆炸声,激烈的对射声,然后是短促而惨烈的白刃战喊杀声。声音很快停歇。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跌跌撞撞跑回来,哭喊道:“团长!二排长他们… … 全没了!口子… … 口子暂时堵住了,可鬼子还在外面!”

许三多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三排!去接替东边!其他人,注意其他方向!”

兵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弹药,迅速告罄。一个士兵打光了最后一梭子机枪子弹,愤怒地将滚烫的机枪扔下,捡起地上的砖头。另一个士兵刺刀折断了,就用枪托猛砸扑上来的日军的脑袋。

“团长!没子弹了!” “手榴弹也没了!” 绝望的喊声从各处响起。

许三多摸了摸自己的子弹袋,空空如也。他看向周围,还能战斗的士兵,不足二十人,个个带伤,眼神疲惫而疯狂。县衙的外墙,已经多处破损,日军的喊杀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硝烟、血腥和废墟尘土味道的空气,刺痛着他的肺。他转身,看向身后那座还算完好的、曾是县衙正堂的屋子。那里,堆放着他们最后的“礼物”——几十个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是工兵连最后留下的,原本准备在最后时刻与重要目标同归于尽。

“弟兄们,” 许三多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咱们的任务,完成了。江阴,守到今天,咱们对得起这身军装,对得起后面的百姓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脏污的脸:“现在,是最后的时候了。愿意跟我走的,咱们一起,给鬼子留个‘念想’。不愿意的,从后墙狗洞钻出去,能活一个是一个。我不怪你们。”

短暂的沉默。

“团长!你说啥呢!咱生是国军的人,死是国军的鬼!跟你干了!” 一个独眼的老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对!跟团长走!炸死狗日的!”

“一起走!黄泉路上有个伴!”

没有一个人退缩。所有人,包括那些重伤倒地的,都挣扎着,或用眼神,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许三多笑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无尽悲凉和释然的笑容。他点了点头,指向那座堆满炸药的正堂:“好!都是好样的!把还能动的鬼子,都引进来!咱们,请他们坐个‘土飞机’!”

士兵们默契地开始行动。一些人故意在缺口处露头射击,吸引日军注意。一些人则默默地将重伤的战友,抬到相对安全的角落(虽然已无处安全)。许三多亲自检查了炸药的引信,将它们串联起来,然后,他坐到了正堂的门槛上,点着了一支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皱巴巴的香烟,静静地抽着,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日语叽里呱啦的喊叫和脚步声。

烟抽到一半,他弹掉烟头,用脚碾灭。然后,他拉响了手中连接着所有炸药的、长长的导火索。

嗤—— 导火索冒着青烟,迅速缩短。

“小鬼子——你爷爷在这儿——!!!” 许三多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门外汹涌而来的土黄色身影,发出了生命最后的怒吼。

地下指挥部。

这里不再是最初那个相对坚固的掩体。那个掩体已经在日军的重磅炸弹下坍塌。现在,陈远山和方慕卿等人,转移到了黄山山体深处一处更隐蔽、也更狭窄潮湿的天然岩洞改造的指挥所里。灯光昏暗,空气污浊,地图铺在弹药箱上,上面代表己方的蓝色箭头和区域,已经所剩无几,且被红色的箭头紧紧包围、切割。

通信兵抱着几乎成了摆设的电台,徒劳地尝试着呼叫。传令兵派出去一批又一批,能回来的寥寥无几。他们带回的,只有一个个阵地失守、部队伤亡殆尽、指挥官阵亡或失踪的噩耗。

“北岸… … 赵师长… … 最后电文… … 炮弹已尽,机枪全毁,全体上刺刀,与敌皆亡… … 后,再无消息。” 一个参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念着刚由一个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的传令兵带回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