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天。只剩下八天。
陈远山看到了台下的震动,他非但没有缓和语气,反而更加激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激昂:
“有人可能想问,小鬼子为什么这么疯?为什么非要跟咱们在江阴这块地方死磕到底,把血流干?”
他猛地指向西方,那是长江下游的方向,也是日军重兵云集的方向:
“我告诉你们!因为江阴,是咱们中国万里长江的喉咙!是南京城最后、最坚固的大门!”
他又猛地转身,手指重重戳向自己的心口,然后猛然指向台下每一个士兵:
“小鬼子想掐断咱们的喉咙!撞开咱们的大门!顺着长江,开着他们的铁甲船,去祸害咱们的国都——南京!去屠戮咱们留在城里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去糟蹋咱们的祖坟!灭咱们的种!”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变形,嘶哑却力透云霄:
“咱们身后,就是南京!就是咱们这个国家,最后的心脏!咱们,已经无路可退了!一步,都不能退!”
寒风卷着他的话语,在广场上回荡,撞在断壁上,发出呜咽的回响,仿佛万千亡魂在同声应和。
陈远山的情绪似乎稍稍平复,但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烈:
“上海,咱们守了一百多天,尸山血海,血流成河……最后,还是丢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沉的、刻骨的痛楚,那只独眼里,有水光一闪而过,但瞬间被更硬的什么东西压了下去,“那不是咱们的弟兄不拼命!不是咱们的爷们儿穿种!是实力不济,是枪炮不如人,是……非战之罪!”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
“但江阴,不一样!”
“这里,有万里长江天险!有咱们祖祖辈辈修建、又被咱们用血、用肉、用命一遍遍加固过的炮台!更有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动,仿佛要记住每一张脸:
“有你们这些,从上海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又在这黄山、巫山、鹅鼻嘴的炼狱里,滚过好几遍、烧过好几遍、死过好几回的——天底下最硬、最韧、最不要命的兵!”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一种近乎蛮横的骄傲和信任:
“鬼子以为,用炮弹能把咱们炸软?用飞机能把咱们吓破胆?用刺刀能把咱们逼退?放他娘的狗屁!”
“咱们的骨头,是长江水泡出来的!是黄山、巫山的石头磨出来的!是咱们死去弟兄的血肉铸出来的!比鬼子的铁甲还硬!比他们的炮弹还韧!”
“轰!” 台下,仿佛有火星被点燃,许多士兵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眼中的麻木被一种炽热的东西取代。
陈远山上前一步,几乎站到了木台的边缘。他不再用喇叭,就用他那嘶哑的、却仿佛能撕裂一切的喉咙,向着阴沉的天空,向着脚下的土地,向着台下数千生死与共的兄弟,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誓言:
“今天,我陈远山,就把话撂在这儿!也请在场的所有弟兄,给我,给咱们江阴,给咱们身后四万万人,做个见证!”
他举起右手,握紧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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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阴——从今天起,就是咱们所有人的坟墓!”
话音如铁,砸在地上,溅起无形的火星。
“但——” 他猛地挥拳,仿佛要将天空砸出一个窟窿,“它也是小鬼子的坟场!”
“要么!” 他瞪圆了独眼,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平生力气嘶吼,“咱们守住!用咱们手里的枪,肩上的炮,腰里的手榴弹,手里的刺刀!看着小鬼子的尸体,一层层铺满长江!把江水染红!让他们的血,漂到东洋去,吓破他们天皇的狗胆!”
“要么!”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与敌同亡的狰狞,“咱们就战死在这里!死在这长江边上!死在这黄山脚下!用咱们的血,把江阴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地,都染得通红!让后来人,让咱们的子子孙孙,一千年,一万年后,只要走到这里,就能闻到咱们血的味道!就能知道——”
他几乎是咆哮出来:
“一九三八年的冬天,在这里!在长江边上!有一群中国爷们儿!没穿种!没投降!用他们的命,守住了国门!没给祖宗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