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医院一别,慕容雪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了健康,或者说,是以一种近乎自我折磨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回到了工作岗位。她似乎想用无尽的工作来填满某些东西,来证明某些东西。
她变得更瘦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冰冷,像两把淬过火的刀子。她亲自坐镇情报中心,没日没夜地分析着从金陵城内传出的每一份零碎信息。
就在昨天傍晚,她派人送来一份绝密报告,指出金陵城防可能存在“极端预案”,但具体内容尚未核实。李星辰当时正忙于总攻前的最后协调,只是批示“继续彻查,随时汇报”。现在,距离总攻发起只有不到三个小时了。
“司令,”秦艳看了一眼怀表,上前一步,声音清冽而坚定,“各部已准备完毕,是否按原计划,四点二十分下达最后准备命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星辰身上,等待他最后的决断。指挥部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电话铃声和电报声都似乎瞬间远去。
就在这时,指挥部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江边湿冷的寒气涌了进来。一个纤细却挺直的身影,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脸颊被夜风吹得发红,快步走了进来,是慕容雪。
她没有戴军帽,齐耳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她的脸色在指挥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不是病弱的那种白,而是一种极度震惊和愤怒交织下的、没有血色的白。她的眼睛,亮得吓人,直直地看向沙盘前的李星辰。
“司令!”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指挥部里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从李星辰身上移到了慕容雪身上。秦艳皱了皱眉,凌峰抬了抬眼,张猛和赵铁柱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在这个总攻前最紧张的时刻,情报主管亲自闯进来,绝不会是小事。
李星辰转过身,看向慕容雪。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她说下去。
慕容雪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喉头的什么东西。她走到沙盘前,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李星辰,用尽可能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冷的语调说道:“总攻必须暂停。立即,马上。”
“什么?!”张猛第一个忍不住低吼出来,这个魁梧的汉子眼睛瞪得溜圆,“慕容处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百万大军,箭在弦上!你说暂停就暂停?”
赵铁柱也急了,搓着手:“慕容同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各部队都等着命令呢!”
秦艳虽然没说话,但看向慕容雪的眼神也充满了不解和询问。凌峰则微微眯起了眼,若有所思。
李星辰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张猛和赵铁柱瞬间闭上了嘴,只是胸膛还在起伏。指挥部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流通过灯泡的微弱嗡嗡声。
“理由。”李星辰只说了两个字,目光沉静地看着慕容雪。
慕容雪将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还有一张边缘被烧焦、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纸页。
纸页上,用暗红色的、已经氧化发黑的字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的日文假名和汉字,排列得杂乱无章,像某种狂乱的涂鸦。但在那些字迹的旁边,有慕容雪用铅笔仔细标注的中文译文和一些箭头符号。
“这是我们潜伏在金陵城内的‘夜枭’小组,代号‘画眉’的同志,用生命送出来的最后情报。”
慕容雪的声音很低,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他牺牲在江边,尸体被打捞上来时,手里死死攥着这个。情报是用血,混合了某种药剂写在贴身衣物衬里上的,需要特殊药水显影。”
她将那张血书和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推到沙盘边缘。照片拍得很匆忙,角度也差,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些地下管道、堆满木桶的仓库内部、以及城墙根下异常的新土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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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井石根,华中方面军司令官,在十天前,也就是我们完成渡江战役合围之后,秘密启动了一个名为‘焚城玉碎’的最终防御计划。”
慕容雪的手指,点在那张血书的一段译文上,指尖微微颤抖,“他不是要守城,也不是要撤退。他是要把整个金陵城,变成一座巨大的火葬场,为他,为整个华中方面军,也为城内的……几十万平民‘殉葬’。”
她抬起头,环视着指挥部里每一张骤然色变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根据‘画眉’同志舍命传出的情报,以及我们之前零碎信息的印证。
日军在过去一周内,利用夜间戒严和强制疏散部分居民的机会,在金陵城墙地基下、主要街道的下方、重要建筑物如政府大楼、银行、学校、医院的地下室和承重结构处,埋设了总数可能超过五千吨的火油、汽油、烈性炸药,以及……大量的化学毒剂储备。”
“引爆控制系统,中枢设在原国民政府国防部旧址,也就是现在的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地下堡垒内。
同时,在紫金山天文台、中山陵、明故宫机场等多个制高点设有副控节点和观察哨。一旦我军攻入城区,或者松井石根本人认为城防即将崩溃,他就会启动这个系统。”
慕容雪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模糊地显示着一些粗大的电缆和复杂的开关阀门:“这是‘画眉’同志冒死拍下的,位于中华门附近一段城墙下的部分引爆装置。这些线路连接着全城的主要埋药点,一旦引爆……”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冰冷的决绝,“整个金陵城,将在几个小时内,变成一片无法扑灭的火海和毒气弥漫的废墟。
城内未来得及撤离的几十万百姓,以及我首批攻入城区的数万精锐,将……无一幸免。”
死寂。
指挥部里是比南岸更加浓重的死寂。连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所有将领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张猛的拳头捏得嘎巴作响,赵铁柱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秦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凌峰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是结了冰。
几十万百姓、数万精锐、火海、毒气、废墟……
这些词语,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他妈的!小鬼子疯了吗?!”张猛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睛通红,“他们自己不想活,还要拉全城的老百姓垫背?!”
“畜生!一群该下地狱的畜生!”赵铁柱咬牙切齿,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
秦艳看向李星辰,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颤抖:“司令,如果情报属实,我们强攻,就是……就是把战士们和城里的百姓,往火坑里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