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管事宦官,在百骑司的酷刑下,终于崩溃招供。他承认是奉魏王心腹杜楚客之命,前往内侍省库房提取那批“江南绸缎”,并设法将其中几只特殊的箱子,混在魏王府年节采买的货物中,运出长安,送至城西“十里坡”一处废弃驿站,自有人接应。至于箱中具体是何物,他并不清楚,只知是“极为紧要之物”,且杜楚客严令,若遇阻拦,可丢弃货物,但务必毁掉箱子。此人并未提及“血月珏”,也不知暗月教之事,显然只是个执行命令的小卒。
杜楚客是魏王府长史,心腹谋士,他的命令,几乎可以代表魏王。虽然没有直接指证魏王,但这条线,已足够清晰。
搜查张亮府邸和礼部衙署,亦有收获。除了之前发现的密信、地窖,又在张亮书房暗格深处,找到一本以密语书写的账册,记录着近年来与西域胡商包括安努比、缺指胡商的财物往来,以及向朝中某些官员“馈赠”的明细,其中涉及数位礼部、鸿胪寺官员,甚至……有一位吏部侍郎的名字。更重要的是,账册最后一页,用朱笔画着一个诡异的、类似六芒星的图案,旁边标注着几个日期和方位,其中一个日期,正是两日后的月圆之夜,方位指向终南山葬龙渊。图案中心,写着“血月为引,明珠为眼,万魂归墟,暗月临世”十六个字。
这几乎就是暗月教血祭计划的直接证据!而且牵扯的官员,比预想的更多。
周绍范在信末请示,是否按名单抓人?吏部那位侍郎,品级不低,且是太子举荐之人,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无垢沉吟。名单上的人,必须控制,但如何控制,需讲究策略。全部抓捕,动静太大,恐引发朝堂地震,甚至逼得某些人狗急跳墙。而且,吏部侍郎牵扯太子,若处置不当,恐将太子也卷入,局面更加复杂。
他提笔回信:“周将军:名单之人,秘密监控,限制其出入,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与魏王府、东宫、西域胡商的往来。暂不抓捕,以免打草惊蛇。重点审讯波斯使者,尤其副使,撬开其嘴,查明其与暗月教具体勾结细节,及夜明珠调换的经手人。张亮账册及图案,乃铁证,妥为保管。魏王府杜楚客,涉嫌勾结邪教,转移赃物,可着人‘请’其至百骑司‘协助调查’,态度要‘客气’,但需隔绝内外。若魏王要人,可酌情拖延,或请其一同前来‘说明情况’。一切,需在陛下默许范围内行事。长安城内,加强宵禁、巡逻,尤其是各城门、要道,严防邪教人员及违禁物品出入。有劳。无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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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回信,交由王方翼送出。李无垢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泛起的一丝鱼肚白。一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将是更加紧张、更加关键的一天。
“王爷,天快亮了,您一夜未眠,是否歇息片刻?”李福不知何时来到门外,轻声问道,眼中带着担忧。
“无妨。”李无垢摇摇头,“李福,丫丫那边如何?”
“小姐昨夜睡得尚安稳,今早还未醒。老奴已吩咐厨房,备了安神滋补的早膳。”李福回道。
“嗯。府中一切,还要你多费心。尤其是丫丫的安危,绝不可有丝毫疏忽。”李无垢郑重叮嘱。
“老奴省得,定当寸步不离。”李福肃然道。
“另外,”李无垢略一沉吟,“以本王名义,向大慈恩寺、大兴善寺、青龙寺等长安各大佛寺,各捐香油钱五百两,并附上拜帖,就说本王近日心神不宁,欲请高僧大德,于王府设坛讲经,祈福消灾,安定家宅。请各寺主持,酌情安排,本王愿聆听佛法,洗涤心神。”
李福一愣,随即恍然。王爷这是要借礼佛之名,接触佛门高僧,寻求助力,或者……试探佛门对暗月教的态度。毕竟,暗月教乃是邪魔外道,与佛门教义天然对立。
“是,老奴这就去办。”李福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王爷,还有一事。卫国公府上,今早送来回礼,是一套前朝兵书《李卫公兵法》的珍本抄录,以及……一句话。”
“哦?什么话?”李无垢转身。
“卫国公说:‘兵者,诡道也。然邪不胜正,道法自然。王爷年少有为,当明进退,知取舍。老夫静观之。’”李福复述道。
李靖的回礼和这句话,意味深长。《李卫公兵法》珍本,是示好,也是提醒他要用谋略。“邪不胜正,道法自然”,是表明态度,反对暗月教这等邪魔。“明进退,知取舍”,则是告诫他,在朝堂斗争中,要懂得分寸,尤其涉及皇子。“静观之”,则说明李靖暂时不会明确站队,但会关注事态发展。这已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回应了。
“知道了。将兵书好生收着。”李无垢点头。李靖的态度,在他预料之中。这位军神,行事谨慎,不轻易表态,但只要他不倒向对方,便是利好。
天色渐亮,晨光洒入静室。李无垢简单洗漱,用了些早膳。虽然一夜未眠,但以他如今的修为,几日不睡也无大碍,只是精神略感疲惫。他需要利用白天时间,继续巩固修为,研究“暗月明珠”与“星陨”的关联,并等待罗成、周绍范的进一步消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早膳刚过,王方翼便匆匆来报:“王爷,宫中来人了,是高公公,带着陛下口谕。”
李无垢心中一凛,整了整衣冠,来到前厅。高德已等候在此,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高公公有劳,可是陛下有旨意?”李无垢拱手。
“王爷,”高德微微躬身,低声道,“陛下口谕:‘宣代王李无垢,即刻入宫,于两仪殿偏殿见驾。’王爷,请随老奴走吧。”
两仪殿偏殿?那是皇帝与重臣商议机密要事之所。此刻宣他入宫,必有要事。
“公公稍候,本王更衣便来。”李无垢道。
“王爷,陛下吩咐,请王爷……便服即可,速速入宫。”高德补充道,语气加重了“速速”二字。
李无垢心中一沉,知道必有大事发生。他不再多言,对王方翼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加强府中戒备,随即对高德道:“有劳公公带路。”
马车早已备好,一路无话,直入皇城,至两仪殿前。高德引着李无垢,并未走正门,而是从侧面一道小门进入偏殿。
偏殿内,气氛肃穆。李世民负手立于窗前,背对门口,望着窗外宫墙。他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明黄色常服,但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却让殿内空气都仿佛凝滞。除了李世民,殿中只有一人——百骑司统领周绍范,正垂手肃立一旁,面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