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源头在她那里。
我避开人,偷偷去了村尾那座废弃多年的土地庙。庙后有一片乱坟岗,埋的大多是横死之人或无主孤魂。我依稀记得,那里好像有个低矮的小土包,没有墓碑,老人们曾说那就是那外乡女的坟。
坟包几乎被荒草淹没了。我拨开草丛,发现坟前似乎有踩踏的新鲜痕迹。蹲下身仔细查看,潮湿的泥土里,赫然嵌着几个模糊的脚印——比常人的小,轮廓纤细,像是女人的脚,但脚趾的位置却有些怪异,过于尖长。而且,脚印边缘带着淡淡的水渍和一股若有若无的、只有黑水河底才有的腥腐气味。
小主,
我的心跳再次加速。这脚印,绝不是村里任何一个人的。它的主人,不久前还来过这里。
是那个水鬼?她离开水,上了岸?
傍晚,我失魂落魄地往家走,经过村里唯一的豆腐坊时,听见几个婆娘在嚼舌根。
“听说了吗?前天夜里,张寡妇起夜,好像看见个白影子,飘飘悠悠地往河边去了,浑身湿哒哒的滴着水……”
“哎呀,可不敢瞎说!不过……我好像也闻到过,这几天夜里,河边老是飘来一股怪味,像……像泡烂了的木头和水草。”
“不止呢,老王头家的牛昨晚在河边吃草,莫名其妙就惊了,跑到现在都没找回来……”
零碎的信息像碎片一样在我脑海里拼接。水鬼不仅存在,而且它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它上岸了,它在村子里徘徊。阿亮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那个“下一个是我”的诅咒,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极度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我不能像阿亮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又一个深夜,我揣上阿亮生前送给我的一把锋利小匕首,又带上了爷爷留下的,据说能辟邪的一枚古铜钱,再次来到了黑水河边。这一次,我没有靠近水,而是躲在了距离河滩不远的一棵老槐树后面,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阿亮的水面。
夜越来越深,露水打湿了我的衣服。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河面有了动静。
靠近对岸的芦苇丛,忽然无风自动,向两边分开。一个白色的、纤细的身影,缓缓地从水里升了起来。她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湿透的白衣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她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滑到岸上,脚步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
她开始在河滩上徘徊,动作有些僵硬,时不时停下,面朝村庄的方向,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等待。月光偶尔照亮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尖利,泛着不祥的青灰色。
我屏住呼吸,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这就是那个水鬼!那个几十年前淹死的外乡女人!
她徘徊了一会儿,似乎没有找到目标,开始缓缓向我藏身的方向移动。越来越近,我甚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河底淤泥和水草腐烂的腥气。
不能让她发现!我紧紧贴着树干,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抬起头,长发向两边滑开——
那张脸,根本不是人的脸!皮肤是长期浸泡后的死白浮肿,一双眼睛没有瞳孔,全是浑浊的白色,嘴角却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最可怕的是她的脖子,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皮肉翻卷,像是被粗糙的绳索狠狠勒过。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双白翳的眼睛,直勾勾地朝我藏身的老槐树“看”了过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隐藏,转身就想跑。可脚下被树根一绊,重重摔倒在地。匕首和铜钱都脱手飞出。
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重水腥气的压迫感瞬间逼近。我抬头,看见那白色的身影已经飘到了我的面前,那双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睛,近在咫尺地“凝视”着我。她缓缓抬起那只青灰色的、指尖锐利的手,向我伸来……
“不——!”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冰冷触感没有到来。反而是一声凄厉无比的、不似人声的尖啸响起,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猛地睁开眼,只见那水鬼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身影急速向后退去,瞬间就没入了漆黑的河水中,消失不见。
地上,那枚从爷爷那里拿来的古铜钱,在月光下散发着微弱的、温暖的光芒。
我惊魂未定,连滚爬爬地捡起铜钱和匕首,逃回了家。这次遭遇让我明白,寻常的刀剑恐怕对付不了她。爷爷的铜钱能惊走她,或许是因为上面沾染的阳气或岁月痕迹。
我想起陈爷爷说过,水鬼这类邪祟,最怕至阳至刚之物,比如烈酒、火焰、或是沾染了足够多活人阳气的老物件。而且,它们一旦离开水域,力量就会大打折扣。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我心中成形。我要主动出击,而不是被动等待。我要知道她为什么找上我和阿亮,要知道如何打破这个“三年之期”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