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博站在原地,满脸苦涩。
助手小声说:“大人,我打听过了,这些农民不是不想种,是不敢。本地几个地主放话了,谁敢听朝廷的改种新法,来年就不租地给他。”
“混账!”
赵文博咬牙,“他们敢抗旨?”
“他们不用抗旨,只需不租地就行,农民没地种,自然就老实了。”
赵文博握紧拳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说“治国比打仗难”。
打仗,敌人就在对面,一刀砍过去就行。
治国,敌人藏在人心深处,看不见摸不着,却处处掣肘。
“回城。”
他转身,“我要写奏章,直接呈报陛下!”
四月十五,北京。
陈天收到了赵文博的奏章,同时收到的,还有十七份类似的奏报——来自山东、河南、山西、陕西……
新政推行处处受阻。
有的地方是地主暗中捣乱,有的是官吏阳奉阴违,有的是百姓顾虑重重。
乾清宫里,烛火通明。
陈天把奏章一份份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廷麟站在下首,小心翼翼道:“陛下,是否……暂缓推行?等局势稳定些再……”
“不能缓。”
陈天放下最后一本奏章,“一缓,就再也推不动了。”
他站起身:
“传旨:第一,命夜不收分赴各地,严查阻挠新政者,一经查实,就地锁拿,家产充公。”
“第二,从即日起,所有推行新政的官吏,每月考核一次。考核前三名,升官赏银;考核末三名,罢官问罪。”
“第三……”
陈天顿了顿,“朕要亲自走一趟。”
杨廷麟一惊:“陛下要出京?”
“嗯。”
陈天看向窗外,“去江南。朕倒要看看,是哪些人,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耍花样。”
“可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
“有你在。”
陈天拍了拍他肩膀,“朕走这段时间,朝政由你主持,遇事不决,可问内阁。军务由孙传庭暂管,他刚从陕西回来,正好熟悉一下。”
杨廷麟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天坚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臣……遵旨。”
四月二十,陈天悄然离京。
只带了五十名夜不收精锐,以及周云。
这孩子被影七训练了半个月,身上那股野性收敛了些,但眼神更锐利了。
“周云。”
马车里,陈天忽然开口。
“在!”
“如果这次下江南,遇到阻挠新政的地主,你会怎么做?”
周云毫不犹豫:“杀。”
“如果地主煽动百姓闹事,把百姓推在前面挡刀呢?”
周云愣住。
他想了很久,摇头:“不知道。”
“记住。”
陈天看着他,“对付敌人,要狠。但对付被敌人利用的百姓,要软。”
“软?”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活路。”
陈天缓缓道,“百姓很简单,谁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听谁的。地主之所以能煽动他们,是因为地主掌握着他们的命脉——土地。我们要做的,不是杀光地主,是让百姓不再依赖地主。”
周云似懂非懂。
陈天也没指望他现在就懂。
小主,
有些事,得亲眼见过才能明白。
五月初三,车队抵达苏州。
陈天没进府城,直接去了吴江县。
赵文博听说陛下亲至,吓得从田埂上摔了下来。
“陛……陛下!臣无能……”
“起来。”
陈天扶起他,“带朕去看看你说的那块地。”
赵文博带着陈天来到一片荒田前。
田里稀稀拉拉长着些杂草,几个农民蹲在田埂上,愁眉苦脸。
陈天走过去,蹲在一个老农身边:
“老人家,这田怎么不种?”
老农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布衣,以为是过路客商,叹气道:“种不了啊。东家说了,要种就得按老法子种,可老法子收成少,交了租子剩不下几口粮。朝廷推广的新法子,东家又不让用……”
“东家是谁?”
“还能是谁,吴江刘半城呗。”
老农苦笑,“这吴江县一半的田,都是他家的。”
“他为什么不让用新法子?”
“用了新法子,亩产高了,朝廷收的税就多,他得的租子就少呗。”
陈天点点头。
很简单的道理。
也很现实。
他站起身,对赵文博说:“去请刘半城来。”
“陛下,那刘半城在本地势力极大,恐怕……”
“去请。”
半个时辰后,一个富态的中年人坐着轿子来了。
刘半城下轿,看到陈天,愣了一下,这人面生,但气度不凡。
“阁下是?”
“姓陈,京城来的。”
陈天淡淡道,“听说刘员外不让佃户用新法种田?”
刘半城脸色微变,随即笑道:“陈先生误会了。不是不让用,是新法还不成熟,万一减产,佃户们交不上租,岂不害了他们?”
“是吗?”
陈天走到田边,抓起一把土,“这土质肥沃,水利便利,用新法至少能增产五成。就算朝廷多收些税,你收的租子也不会少,佃户还能多得口粮。这是三赢的事,刘员外为何反对?”
刘半城笑容僵住。
他盯着陈天看了半晌,压低声音:“陈先生是朝廷的人?”
“算是。”
“那刘某就直说了。”
刘半城收起笑容,“新法推广,朝廷得利,百姓得利,唯独我们这些地主不得利,以前一亩地收五成租,佃户勉强糊口,现在产量高了,朝廷要收三成税,我们最多还是收五成租,多出来的那部分,全归了朝廷和佃户。我们凭什么要支持?”
陈天笑了。
很直接。
也很真实。
“刘员外说得对,你们确实没得利。”
他话锋一转,“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百姓活不下去,揭竿而起,你们这些地主,第一个掉脑袋。”
刘半城脸色一白。
“魔灾刚过,天下未定。这时候跟朝廷作对,跟百姓争利……”
陈天靠近一步,声音压低,“你觉得,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刘半城额头冒汗。
“陈先生……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