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张武,北府新燕云的新锐,入营还不到半年,脸膛上的青涩未脱,攥着粮册的手却把纸边捏得发皱,指节泛白。
“将军!”张武跑到近前,喘着气停下,额角沁出的细汗沾着雪粒,“柳知府让俺来报,义仓的粥快熬好了,他让您过去看看分粮次序,怕人多手杂出乱子。”
李崇接过粮册,指尖触到纸页上的墨迹,还带着点温度,想来是柳文敬刚核对完的。
他顺着石阶往下走,目光扫过街道,心头忽然一暖。
雪后的云州已醒了过来。街角染坊的门帘掀动时,飘出半缕靛蓝水汽,工匠扛着的松木还沾着雪,在青石板上拖出浅痕;巷口有孩童穿着棉袄追闹,手里攥着雪球,笑声脆得像檐角冰棱碰撞;不远处,两名衙役推着粮车往义仓去,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痕,车上插着的“云州”字旗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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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驻足看了片刻,忽然对身边的周达道:“你看,这才是咱们要守的。不是冷硬的城砖,不是紧闭的城门,是扛木料的工匠,是追闹的孩子,是推着粮车的衙役,守着他们的安稳,才算守住了云州。”
周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重重点头:“李将军说得是。俺们在前线拼杀,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能踏实过日子嘛。”
两人说着,很快到了义仓外。
这是座青砖砌的大院,门口搭着几排木棚,三口铁锅架在炭火上,粥沫翻涌时,姜香混着米香漫过木棚,暖了半条街。
柳文敬穿着青色官袍,正站在棚下翻户籍册,见李崇来了,连忙放下册子迎上来;红妆也在一旁忙活,浅红衣裙外裹着棉巾,额角沾着碎雪,正带着几个妇人往粥桶里添姜丝,手里的木勺搅得粥香更浓。
“李将军来了,快过来暖暖身子。”红妆笑着喊了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李崇唇边噙着抹浅淡的笑意,朝红妆缓缓点了点头。
眼前这位与他相濡以沫十数载的奇女子,终究是放下了往日的些许疏淡。
不再是那声带着熟稔与随意的“老李”,而是郑重地唤了他一声“李将军”。
一股温热的暖流霎时从心口漫开,细细密密地熨帖着四肢百骸,连眼底都悄悄漾起几分柔意。
他在心底轻轻叹着:红妆啊红妆,十数年朝夕相伴,我这番相待终究是不枉的。
如今她肯这般心意回转,倒叫他一颗悬着的心得了妥帖的安放。
柳文敬递过户籍册,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墨迹未干:“昨晚连夜核对完的,云州城西、城北百姓都在册,没一人因之前的暗线受伤。义仓粮够分十日,代州粮草三日内便到,可多存些以备不测。”
苏文清这时也跟了过来,接过户籍册翻到城西染坊那页,见上面写着“无陌生人混入,工匠均有户籍备案”的批注,便补充道:“末将已让张武带二十个新燕云弟兄守在染坊。那里堆着不少木料,天干物燥,怕有人趁乱纵火,他们每半个时辰巡一次,连墙角的雪都扒开看过,没藏人。”
张武一听提到自己,立刻挺了挺胸脯,声音带着点稚气却格外认真:“李将军放心!俺们巡的时候,连染坊后墙的老鼠洞都查了,保证一只可疑的耗子都进不去!”
李崇被他的模样逗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信你。但也别太紧绷,让弟兄们轮流歇着,别冻着。”
张武刚应了声“是”,就见赵烈从北门方向策马回来,玄色披风上沾着层薄雪,额角却渗着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