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七分，人才市场穹顶的钢化玻璃开始发烫。

阳光像被放大镜聚焦过，透过拼接处的细缝渗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亮斑，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移动，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阿林站在 S 形队伍的中段，后背已经被汗水浸出一片深色的印记，廉价西装的化纤面料吸饱了汗，紧紧黏在皮肤上，带着一股闷热的化纤味，像一层剥不下来的第二表皮，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汗毛，痒得钻心。他不敢抬手去挠，昨天特意熨平的袖口会因此起皱，面试官说不定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 这是他在求职攻略上看到的，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成为被淘汰的理由。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脚下的地砖上。浅灰色的瓷砖被无数双脚踩得发暗，缝隙里嵌着灰尘和零星的纸屑。阿林开始数裂缝，一道、两道、三道……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否则心脏会一直悬在嗓子眼，连呼吸都觉得沉重。已经数到第八十三道了，那道裂缝比之前的都要长，像一条细小的蛇，从他的皮鞋尖延伸向斜前方。就在这时，一滴汗顺着他的脊椎滑下来，带着温热的黏腻感，穿过衬衫的下摆，径直滑进裤腰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湿痕。阿林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却更让化纤面料贴得紧实，那种难受的感觉又加重了几分。

“保持间距！电子号牌举高！”

保安的呵斥声突然炸响，混着对讲机里滋滋啦啦的杂音，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队伍里沉闷的空气。阿林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摸向胸前挂着的塑封号码牌 ——B 区 307，黑色的数字打印在白色卡片上，边缘已经被汗水泡得有些发软，塑封膜和卡片之间起了一层细小的气泡。他赶紧把号牌举高了些，指尖触到冰凉的塑封膜，才稍微缓解了一点手心的汗湿。

队伍往前挪动了一小步，前面穿洞洞鞋的女生突然转过身来，大概是想调整一下背上的双肩包。她的动作有些急促，夹在腋下的简历不小心蹭到了阿林的手肘。阿林感觉到手肘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刮擦感，低头一看，对方简历封面的烫金字体蹭到了他的西装袖子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迹。

“对不...” 女生的道歉声戛然而止，目光落在了阿林胸前别着的简历右上角。那里印着他母校的校徽，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市属学院，校徽的设计简单得有些粗糙，蓝色的圆形背景里，是简化的教学楼轮廓，阿林自己都觉得像用 Windows 画图软件随便画出来的，和那些名牌大学精致的校徽比起来，显得格外寒酸。

女生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或许还有点轻视，虽然只是一瞬间，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阿林的心里。他下意识地把简历往身前拢了拢，想遮住那个校徽，脸颊微微发烫，连带着后背的汗水都变得更热了。

“没事。” 阿林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他不敢抬头看女生的眼睛，只好重新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地砖，心里却再也没法平静地数裂缝了。他能感觉到女生的目光在他的校徽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转过身去，继续往前挪动。阿林瞥见她简历封面上 “国际经济与贸易” 那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和她脚上那双时尚的洞洞鞋、身上简约的棉麻连衣裙搭配在一起，透着一股自信从容的气质，那是阿林所没有的。

他想起自己的简历，封面是最普通的白色铜版纸，没有烫金，没有华丽的设计，只在正中央用黑色字体打印着 “个人简历” 四个字，下面是他的名字。里面的内容也简单得可怜，普通的本科院校，平平无奇的绩点，没有拿得出手的奖学金，也没有像样的实习经历，唯一能提的，就是在学校社团里做过的几次活动策划，现在看来，那些经历在真正的求职市场上，恐怕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队伍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纸张摩擦声，打断了阿林的思绪。他抬起头，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前面不远处，一个穿定制西装的男生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简历。那套西装一看就价值不菲，剪裁合体，面料挺括，即使在这样闷热的环境里，也没有一丝褶皱。男生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带着从容不迫的微笑，和周围大多数人焦虑的神情格格不入。

阿林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清冽又高级，和他身上廉价的洗衣粉味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男生正用手指夹着一叠简历，轻轻抽出最上面的一张，那是一张印着剑桥大学标志的交换证明，铜版纸的材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上面的文字和印章清晰可见。阿林甚至能看到证明上印着的国王学院礼拜堂的尖顶剪影，小小的黑色轮廓，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和荣光，投在男生黑色的文件袋上，像一个无声的宣告。

“听说这家公司只招名校毕业生，或者有海外经历的。” 旁边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声传进阿林的耳朵里，“你看前面那个男生，剑桥交换的，肯定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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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像我们这种普通二本，估计就是来陪跑的。” 另一个女生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落，“早知道就不来了，排队排得累死，还得受打击。”

阿林的心沉了沉，她们说的话，正是他一直不敢深想的。这次来招聘的公司是业内知名的大企业，薪资待遇好，发展前景也不错，吸引了几百号人来应聘。他当初看到招聘信息时，犹豫了很久，觉得自己根本没机会，但最终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投了简历，没想到真的收到了面试通知。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身边一个个要么名校毕业，要么经验丰富的求职者，他那点侥幸心理，正在一点点被磨灭。

“你也是来应聘市场营销岗的吗？”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转过头来问他，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男生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显得干净利落。

阿林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有人主动跟他搭话，他点了点头：“嗯，是的。你呢？”

“我也是。” 男生笑了笑，指了指前面穿定制西装的男生，“刚才我听他跟别人聊天，说他之前在一家外企实习过，还参与过几个大项目，厉害得很。”

阿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男生正在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自信。他轻轻 “哦” 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是 XX 大学的，” 男生主动介绍自己，“学的也是市场营销，不过没什么像样的实习经历，就是在学校做过几个案例分析。”

阿林没想到对方也是普通院校的，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他报出了自己的学校名称：“我是市属学院的，比你还差远了。”

“别这么说，” 男生摆了摆手，“学校只是一方面，说不定面试官更看重能力呢？不过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竞争太激烈了。”

阿林点点头，深有同感。他看了一眼男生手里的简历，封面设计得很简洁大方，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二维码。“你还做了二维码？” 他有些好奇地问。

“是啊，” 男生笑了笑，“里面存了我的作品集和一些项目介绍，想着万一面试官有兴趣，可以让他们扫一下看看，多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嘛。”

阿林心里有些羡慕，他根本没想到这一点。他的简历里，除了基本信息和学习经历，就只有几句简单的自我评价，干巴巴的，毫无亮点。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简历，心里越发没底了。

队伍又往前挪动了一段距离，离面试的房间越来越近了。阿林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隐约的说话声，每靠近一步，他的心跳就加快一分，手心的汗也越来越多，把塑封号码牌都浸湿了。他开始在心里默念之前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可念着念着，就忘了后面的内容，脑子里一片混乱。

“下一个，B 区 305 号。” 面试房间的门打开了，一个工作人员探出头来喊道。

前面穿洞洞鞋的女生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快步走了进去。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阿林的心跳得更快了，305 号之后是 306 号，然后就是他 307 号了。他紧张得手心冒汗，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别紧张，”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看出了他的不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松点，就当是一次普通的交流，把自己想说的都说清楚就行。”

阿林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可心里的紧张丝毫没有缓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流，裤腰里的湿痕越来越大，黏腻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

就在这时，前面穿定制西装的男生被喊到了号码，他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昂首挺胸地走进了面试房间，连一丝紧张的神色都没有。阿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羡慕和自卑。他想，要是自己也能有那样的学历和经历，是不是也能像他一样自信？

“下一个，B 区 306 号。”

戴眼镜的男生应了一声，冲阿林笑了笑，转身走了进去。房间里很快传来了他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他说得很流畅。

阿林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下一个就是他了。他赶紧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又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和袖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点。可他低头看到自己那双已经有些变形的皮鞋，还有简历上那个简陋的校徽，心里的底气又少了几分。

他想起了毕业前辅导员说过的话：“找工作就像相亲，是双向选择，不要太自卑，也不要太自负，展现真实的自己就好。” 可现在，他连展现自己的勇气都快没有了。他害怕面试官看到他的学校名称后，连让他把话说完的耐心都没有；害怕自己紧张得说不出话，搞砸这次来之不易的面试机会；害怕这次失败后，又要陷入无尽的求职困境。

小主，

“下一个，B 区 307 号。”

工作人员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阿林耳边炸响。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都快提到嗓子眼了。他攥紧手里的简历，快步走向面试房间。在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到里面坐着三位面试官，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面试官面前的桌子上，也照亮了他脚下的阴影。

阿林定了定神，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轻声说道：“面试官您好，我是 307 号应聘者，我叫阿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