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城市边缘的老旧居民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阿土背着凌清墨爬上五楼,用钥匙打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后是个一室一厅的小户型,窗帘紧闭,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地上堆着几个装食物的纸箱。
空气里有灰尘和防潮剂的气味。但凌清墨能感觉到,这间屋子被某种力量清洗过——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残留着极淡的净化符文的痕迹。
阿土把她放在床上,从床下拖出医疗箱,开始处理她身上的伤口。后背的擦伤,手臂的割伤,胸口的灼痕。他动作很熟练,但全程面无表情,眼神是空的。
“疼就说。”他剪开凌清墨肩头与血痂粘在一起的布料,用消毒液冲洗伤口。
凌清墨咬着牙,没出声。痛是真实的,但也让她清醒。比痛更难受的,是胸口印记彻底沉寂后的那种……空洞感。像心脏被挖走了一块,冷风在里面呼啸。
“他死了,对吗?”她问,声音嘶哑。
阿土的手顿了一秒,然后继续上药。
“嗯。”
“尸骨呢?”
“留在那里了。K-07受了重创,但还活着。我回去,也只是多一具尸体。”阿土包扎好最后一个伤口,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外面渐亮的天色,“而且,他有事让我做。”
“什么事?”
“带你来找一个人。”阿土放下窗帘,转身看着她,“一个能帮你修复印记,也能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办的人。”
凌清墨想坐起来,但身上无处不痛。阿土扶了她一把,递过来一杯水。水温刚好,里面加了点盐和糖,补充体力。
“谁?”
“墨砚一脉的前代传人,李奕辰的师叔。”阿土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木质的,表面光滑如镜,中心刻着一个繁体的“墨”字,字迹里填充着暗金色的粉末。
“师叔姓苏,单名一个砚字。三十年前退隐,在城东的古玩街开了家店,叫‘旧砚斋’。平时就卖些文房四宝,修补些老物件。圈内人知道她身份的很少,李奕辰是其中一个。”
阿土拿起令牌,递给凌清墨。
“见到她,把这个给她看。她会帮你。但有个条件——你不能告诉她李奕辰死了。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苏砚身体不好,年轻时受过重伤,这些年一直在静养。如果知道师侄死了,她可能会……”阿土顿了顿,“做出不理智的决定。而我们现在,需要她活着,需要她的知识,需要她修复你体内的印记。”
凌清墨握着令牌。木头温润,有岁月的包浆,边缘被摩挲得圆滑。她能感觉到,令牌内部封存着极淡的、和李奕辰同源的墨痕之力。
是信物,也是某种保护。
“你和她熟吗?”她问。
“见过几次,不熟。但她认得我,知道我是李奕辰的人。”阿土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古玩街九点开市,苏砚通常十点到店。我们休息几小时,九点出发。这期间,尽量恢复体力。见到她之后,你可能没时间休息了。”
“K-07会追来吗?”
“暂时不会。李奕辰最后在他体内种下的血契印记,是墨砚一脉的禁术‘焚心契’。中契者必须用全部的精力压制印记,否则印记会从心脏开始燃烧,蔓延全身,直到烧成一具空壳。”阿土重新在窗边坐下,背靠着墙,闭上眼,“K-07现在应该躲起来了,在想办法解除印记,或者……找到能替他分担印记的‘容器’。”
“容器?”
“活人,或者足够强大的‘墨’相关存在。狩墨者有一种秘术,可以将血契印记转移到其他载体上。但转移需要时间,也需要特定的仪式。我们至少有三天,甚至一周的安全期。”
三天。
凌清墨握紧令牌。三天,修复印记,找到对抗K-07的方法,还要阻止他可能进行的、更疯狂的计划。
“睡吧。”阿土说,“我守着。到点叫你。”
凌清墨躺下,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脑海中不断闪回陵园的景象——李奕辰燃烧血脉召唤祖师法相,K-07的狂笑,那冲天而起的白光,还有最后,令牌上传来的、微弱的、属于李奕辰的墨痕共鸣。
那是他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除了这块令牌,除了体内破碎的印记,除了凌岳残留的那三成墨痕,他什么都没留下。
不,还有。
凌清墨忽然想起,在化工厂,在楼顶,在医院,李奕辰说的那些话。
“守墨人持钥匙,墨砚师持锁。两印合一,才能开启或关闭门。”
“墨砚一脉,最擅长布局,算计,在绝境中埋下最后一颗棋子。”
“血契转移……完成。”
棋子。
他把自己也当成了棋子。用命,换K-07体内那道“焚心契”,换她喘息的机会,换一个可能翻盘的机会。
值得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浪费了这个机会,李奕辰就白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感受体内的墨痕流动。印记破碎,但凌岳留下的那三成墨痕还在,像温暖的泉水,在经脉中缓慢流淌,修复着损伤。
她试着引导这些墨痕,流向胸口印记的位置。
很困难。印记核心像一堵破碎的墙,墨痕之力流进去就散开,无法凝聚。但她能感觉到,每一次尝试,墙的裂缝都会细微地愈合一点,虽然慢得几乎察觉不到。
有效。
那就继续。
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
天色渐亮。
------
上午九点,阿土叫醒凌清墨。
简单洗漱,吃了压缩饼干和水,换上一身阿土准备的、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凌清墨将令牌贴身收好,墨刃藏在袖中特制的鞘里,抑制枪别在后腰。脸上、手上的伤口都做了淡化处理,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擦伤。
阿土自己也换了装扮,变成四十岁左右、面容疲惫的工人模样,背着一个半旧的工具包。
两人出门,步行到公交站,坐上了开往城东的早班车。
古玩街在城东老城区,是一条三百多米长的步行街,两旁是仿古建筑,店铺林立。卖字画的,卖玉器的,卖旧书的,卖各种“古董”的,琳琅满目。这个时间,大部分店铺刚开门,店员在打扫,老板在泡茶,游客还不多。
“旧砚斋”在街的中段,门面不大,木制招牌已经有些褪色,但字是手写体,瘦劲有力。门开着,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
阿土在街对面停下,低声对凌清墨说:“你自己进去。我在外面等。如果半小时你没出来,或者里面有异常动静,我会进去。”
“明白。”
凌清墨穿过街道,走进店铺。
店里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纸香,还有淡淡的檀木味。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博古架,架上摆着各式砚台、毛笔、印章、宣纸。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全,还有一盏青瓷灯,灯亮着,发出温暖的光。
桌后坐着一个女人。
看起来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在脑后绾成一个简洁的发髻。穿着深青色的棉麻长衫,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她正低着头,用一把极细的镊子,小心地修补一块断裂的砚台。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一张清瘦、温和的脸,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像深秋的湖水,平静,深邃。她看着凌清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落在她身上,最后回到脸上。
“随便看。看中什么,跟我说。”她的声音也很温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的从容。
凌清墨走到桌前,从怀里取出那块黑色令牌,放在桌面上。
“苏前辈,李奕辰让我来找您。”
苏砚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几秒后,她放下镊子,拿起令牌,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墨”字。
“奕辰那孩子……”她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他还好吗?”
凌清墨想起阿土的叮嘱。
“他……在忙。暂时走不开,让我先来。”
苏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但凌清墨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受伤了?”苏砚问。
“嗯。”
“伤得不轻。坐下,我看看。”
苏砚起身,从里间推出一把带软垫的椅子,示意凌清墨坐下。然后她走到凌清墨面前,没有触碰,只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悬停在凌清墨胸口上方。
一股温润的、厚重的墨痕之力,从她掌心涌出,笼罩了凌清墨胸口。力量不强,但极其精纯,如春雨般渗入皮肤,探查着印记的状况。
凌清墨感到一阵舒适的暖意。胸口的刺痛减轻了,破碎的印记核心,在那股力量的滋养下,愈合速度加快了数倍。
十秒后,苏砚收回手,眉头微皱。
“守墨人印记,核心破碎,融合了凌岳的残存墨痕,还带着奕辰的血契共鸣……”她看着凌清墨,眼神复杂,“你这孩子,惹的麻烦不小啊。”
“前辈,能修复吗?”
“能,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材料。”苏砚重新坐回桌后,拿起镊子,继续修补那块砚台,动作从容不迫,“你体内的印记,现在处于一种很特殊的状态。破碎,但没有彻底消散。凌岳的墨痕在维持它的存在,奕辰的血契共鸣在稳定它的结构。但这两者都是外来的,不是你的。时间久了,印记会彻底‘僵死’,到时候再想修复,就难了。”
“需要多久?什么材料?”
“完全修复,至少七天。材料倒是不难找,我店里都有。但……”苏砚放下镊子,看着她,“修复的过程,会很痛。而且,我需要你完全信任我,放开所有防备,让我引导墨痕重塑你的印记核心。这期间,你不能有丝毫抵抗,否则前功尽弃,印记会彻底崩溃,你也可能重伤,甚至死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凌清墨沉默了两秒。
“前辈为什么要帮我?”
“三个原因。”苏砚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奕辰让你来找我,说明他信任我。我信他。第二,你身上有凌岳的墨痕,凌岳生前,和我有些交情。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望向窗外,望向街道的尽头,望向更远的地方。
“狩墨者最近的动作,太大了。大到……让人不安。我虽然退隐了,但还没老糊涂。有些事,躲不了,就只能面对。”
她收回目光,看向凌清墨。
“你决定了吗?修复,还是带着这破碎的印记,去面对那些东西?”
凌清墨站起身,对着苏砚,深深一躬。
“请前辈帮我。”
苏砚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很淡,很温和的笑。
“好。那今天就开始。你先休息一会,我去准备材料。另外,让你外面那个朋友进来吧。在门口站久了,腿会麻。”
她说完,起身走进里间。
凌清墨愣了一下,然后走到门口,对街对面的阿土招了招手。
阿土走进店铺,看了眼凌清墨,又看向里间方向,低声问:“她答应了?”
“嗯。今天就开始。”
阿土点点头,在店里找了张椅子坐下,工具包放在脚边,双手抱在胸前,闭上眼睛,像是要抓紧时间休息。
几分钟后,苏砚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托盘,托盘上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一块黑色的石头,还有一卷银针。
“去里间,躺下。”她对凌清墨说,又看向阿土,“这位朋友,劳烦在外面守着。修复期间,不能有任何打扰。”
阿土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将“营业中”的牌子翻到“暂停营业”,然后关上门,拉下卷帘门。店铺里陷入昏暗,只有桌上那盏青瓷灯的光,照亮一隅。
里间比外面小,布置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放满瓶瓶罐罐的架子,一张小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风苍劲,落款是“苏砚自娱”。
“躺下,上衣脱了。”苏砚将托盘放在小桌上,点燃了床边的一盏油灯。灯光摇曳,投下跳动的影子。
凌清墨依言躺下,脱掉上衣,只留一件贴身的背心。胸口印记的位置,皮肤表面能看到细微的、蛛网状的暗金色裂纹,向四周延伸。
苏砚洗了手,用布擦干,然后拿起那卷银针。针很长,很细,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第一针,会封住你全身的痛感,让你进入半昏迷状态。这样修复时,你不会因为剧痛而本能抵抗。”她将一根银针在灯焰上灼烧了一下,然后看向凌清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银针刺入眉心。
冰冷的触感,然后意识迅速模糊,下沉,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身体的感觉在远离,听觉、视觉、触觉,都在消退。只有胸口印记的位置,传来清晰、强烈的存在感。
她感到苏砚的手指,按在印记周围的穴位上。温润的墨痕之力,顺着手指涌入,引导着她体内凌岳的墨痕,开始缓慢地、有序地流动。
然后,是银针。
一根,两根,三根……三十六根银针,刺入胸口周围的穴位,构成一个复杂的阵法。每一针落下,都带来剧烈的、撕裂般的痛楚,但痛楚很快被眉心那针封住,变成遥远的、隔着一层玻璃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