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请看,”一位管事指着田垄,如数家珍,“这一片五十亩,种的是黄芪,去年秋收的根茎粗壮,品相上乘,全被济世阁收走了,价钱比种粟米翻了好几番。旁边那三十亩是枸杞,去年是第二年,挂果比头年多了一倍。最里头背风的那二十亩,试着种了板蓝根和黄芩,也成了!”
他脸上洋溢着自豪:“咱这沙土地,蓄不住水,种庄稼不行,可种这些药材,排水好,根扎得深,长出来的药性反而地道! 莲枝和半夏姑娘教的法子,轮作、施肥、防冻,一样不落。如今村里一百二十户,有八十多户都在自家分到的‘药田’里忙活,剩下的劳力,农闲时就去山里采野生药材,或是在学堂、村社帮工,人人都有活计,家家都有了余粮,好几户都翻新了房子,娶了新妇!”
玄机子蹲下身,抓起一把土仔细看了看,又捻了捻土中残留的细根,颔首道:“土气已活,管理得法。假以时日,此地可成一小药材源。”
冬日田野,虽无绿意,规划却一丝不苟。大片田地被矮土埂划分得方方正正,每块地头都插着写了药名的小木牌。大部分田垄上覆盖着厚厚草帘,像为土地盖上了越冬的棉被。
行至一片“黄芪”田边,莲枝无需示意,自然而然地越众上前。她蹲下身,撩开草帘一角,用随身带着小铁锄挖了两下,再将下指尖插入沙土中感受片刻,又捻起一点土在指腹搓了搓。
“墒情保持得不错,冻害不深。”她抬头,对围拢过来的几位药农管事清晰说道,“只是这垄边与路接处,土被踩得板实了。开春化冻,第一件事不是施肥,而是用窄锄细细松一遍这板结的土。根须舒展了,后面的肥力才吃得进去。”
她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一位管事立刻用炭笔在随身木板上记下。
这时,赵岩也走了过来。他并未蹲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去年收的、品相不同的黄芪切片标本。他拿起一片“甲等”标本,与田垄中的植株根部残留痕迹比照了一下,对里正和管事道:
“莲枝姑娘说的在理。根须若因土实长得扭结,挖出来品相就差了,烘干后易断,损耗大。按契约,”他语气转为一种平实的严肃,“甲等货与丙等货,收购价差足足三成半。 松土这遍工夫,值的就是这‘品相’的钱,是实打实能落进大家口袋里的。”
他的话比任何劝诫都直接有力。里正连连点头,对身边后生吩咐:“听见没?开春各家第一桩事,松土!谁家偷懒,坏了品相,少收了钱,莫怪规矩不容!”
查看枸杞田时,莲枝指出几处枝条修剪不够彻底的老疤,赵岩便又适时补充,说明清除病弱老枝对来年挂果量与果实均匀度的影响,直接关联最终收购的等级评定。一技一利,相辅相成,说得几位负责枸杞的农人面色凛然,暗下决心定要做得更好。
不远处的田埂上,傅云清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莲枝以技服人,赵岩以利导之,村民欣然受教。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他与另一名村里管事走到一旁,轻声询问今年的收支账目。片刻后,他回到明珠身边,低声道:“主君,账目清晰,收支相抵后,户均增收确比两年前翻了一番。学堂的开销,仅靠药材收益的零头便足以覆盖,且有结余可用于修缮道路池塘。此模式,已可自给自足,良性循环。”
明珠心中大石落地。这便是她想要的——不是永无止境的施舍救济,而是授之以渔点燃他们自己生存与发展的火种。
三、 学堂稚声·薪火初燃
日头近午,一行人转向村中学堂。
那是村里最齐整的一排青砖房,远远便有稚嫩却清晰的读书声传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是《千字文》。声音虽带着乡音,却铿锵有力。
明珠示意众人放轻脚步,静静立于窗外。只见三间敞亮的教舍内,三十七个孩童坐得笔直,身着统一的深蓝色冬衣,小脸冻得发红,眼神却亮得惊人,跟着前方一位穿着半旧儒袍的王先生,一字一句,读得认真。
玄机子微微颔首,低声道:“蒙以养正,圣功也。”
下学的钟声(一段悬着的铁片)敲响,孩童们规规矩矩行礼散堂。出得门来,见到明珠一行,在塾师示意下,迅速在院中排成三列,齐齐躬身,童音虽参差却无比真诚:
“学生拜见安稷君,拜见诸位先生!”
明珠心中暖流涌动。她亲手将带来的新笔、简牍和厚实的布料一一分到每个孩子手中,摸着他们的头,温言道:“好生读书,明理知义。日后,家园、父母,都需你们看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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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从人群后略显腼腆地挤上前来,走到明珠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学生石敢当,拜见安稷君,拜见玄机真人。” 声音虽还带着少年的清亮,举止却已沉稳不少,正是石头。他如今有了正式的大名。
宝珠早已忍不住跳下车,跑到石头面前,眼睛亮晶晶地打量他:“石头!你真的长高好多!” 一年未见,昔日的玩伴已有了小小少年的模样,宝珠既觉欣喜,又有一丝微妙的、说不清的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