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嫔因近日圣眷正浓,被特意安排坐在了贵妃右下首的第一个位置,一身娇俏的水蓝色宫装,料子轻薄如蝉翼,上面绣着细碎的银线花纹,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光,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容光焕发。她微微侧着身子,正低声与旁边一位相熟的美人说着什么,不时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被帝王恩宠滋养出的娇媚与得意,那笑意里藏着对现状的满足和对未来的憧憬。
梁美人坐在殿内靠后的位置,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宫装,料子已经有些发硬,上面的绣花也失去了光泽。发髻上的簪钗也显得有些黯淡,是几年前的款式,与周围人的光鲜亮丽格格不入。她努力挺直着腰背,试图维持一丝体面,但那微微下垂的嘴角和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阴郁怨怼,却暴露了她内心的失衡。她手里紧紧捏着一方素帕,帕子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都有些发红。目光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瞟向首席方向,尤其是丽嫔那张容光焕发的脸和她腕间那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那镯子在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刺痛了她的眼。每一次瞟过去,她眼中的妒火就烧得更旺一分,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殿内丝竹悦耳,乐师们躲在屏风后,演奏着舒缓的乐曲,音符如同流水般在殿内流淌。宫人们捧着精致的点心和冰镇的甜汤,悄无声息地在席间穿梭侍奉,脚步轻盈,生怕打扰了这片刻的祥和。一派看似融洽祥和的景象,仿佛后宫真的如表面这般风平浪静。
沈璃作为尚药局派来、负责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 “香事” 问题的低等女史,只能垂首侍立在殿外最边缘的回廊阴影里。这里离殿门尚有一段距离,殿内传出的笑语声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足以让她将里面的情形听个大概。空气中飘来的苏合香气息,浓郁得让她有些不适,那是她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奢华。
她微微垂着头,额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后背的伤处在这暑热和站立中,如同针扎火燎,痛得她几乎要站不住。但她全部的感官,却如同最敏锐的猎豹,都集中在了殿内那个最不起眼、却又最不稳定的角落 —— 梁美人身上。她在等待,等待那引魂草发挥作用,等待一场好戏的开场。
时间一点点流逝,如同沙漏里的沙子。殿内的气氛在贵妃刻意的引导和丽嫔有意无意的炫耀下,渐渐变得有些微妙。丽嫔不时提起陛下赏赐的珍宝,语气带着天真的炫耀,说陛下如何夸她新制的香膏好闻,如何陪她在御花园里赏花。一些位份低微的妃嫔看向丽嫔的眼神,已隐隐带上了羡慕与嫉妒,交头接耳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就在这时,沈璃清晰地捕捉到,殿内梁美人所在的方向,传来一丝极其轻微、却异常紊乱的气息。那气息短促、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又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沈璃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不可查地加快了一拍。来了。引魂草的效力…… 开始了。
殿内,梁美人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猛地冲上头顶!像是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烧得她口干舌燥,头晕目眩。殿内原本清甜怡人的苏合香气,此刻闻在她鼻子里,却莫名地带上了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腻!那香气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拼命往她脑子里钻,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而丽嫔那刺耳的笑声,还有她与贵妃说话时那副故作亲昵的姿态,更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尖上!
“不过是个靠下贱香料狐媚惑主的玩意儿!也配坐在那里?也配笑得那么得意?” 一个尖利怨毒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疯狂叫嚣,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几乎要冲破她的喉咙!她想起自己入宫多年的委屈,想起陛下从未正眼看过她,想起那些得宠妃嫔的趾高气扬,所有的不甘和怨恨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她猛地灌了一口手边的冰镇酸梅汤,想压下那股邪火。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清凉,反而像是一瓢滚油浇在了心火上!眼前丽嫔那张巧笑倩兮的脸,还有贵妃看向丽嫔时那带着一丝纵容(在她看来就是纵容!)的眼神,瞬间扭曲、放大,变得无比狰狞可憎!
“啪嚓 ——!”
小主,
一声刺耳至极的碎裂声,如同惊雷般在原本还算和谐的殿内炸响!
所有的丝竹声、谈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
满殿的目光,瞬间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声音的来源 —— 梁美人!
只见梁美人面前的描金小几上,那只盛着半盏酸梅汤的青玉盏,此刻已经四分五裂地摔在地上,淡红色的汤水和碎冰溅得到处都是,甚至有几滴溅到了旁边一位美人的裙摆上,在那华丽的锦缎上留下了丑陋的痕迹。梁美人自己则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金砖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 “吱呀” 声。她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因为极致的妒恨和引魂草催发下的狂躁而彻底扭曲变形,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她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愤怒的野兽,手指直直地、颤抖地指向首席方向,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尖利得变了调,如同砂纸刮过铁器:
“贱婢!丽嫔你这下作胚子!不过仗着点狐媚下贱的香气勾引了陛下几日,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也配坐在贵妃娘娘下首?!也配在这里耀武扬威?!我呸!凭你也配?!”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偌大的红霞宫正殿,瞬间落针可闻!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连殿角冰鉴散发出的丝丝凉气,都仿佛被冻结了!
所有妃嫔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状若疯妇的梁美人,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她们脸上写满了惊愕,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吓得脸色煞白,用手帕死死捂住了嘴,身体微微颤抖。
于贵妃脸上那矜持完美的笑容,如同被冻住的冰面,瞬间凝固、僵硬,随即寸寸碎裂!她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眼猛地睁大,瞳孔深处,先是愕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暴怒!红晕如同潮水般从她的脖颈急速涌上脸颊,又迅速褪去,只留下一片骇人的惨白!梁美人…… 她宫里的人!竟然…… 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辱骂丽嫔?!这打的哪里是丽嫔的脸?这分明是将她于贵妃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践踏!她感觉自己的尊严被狠狠地踩在脚下,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烧得她头晕目眩。
丽嫔的反应,比贵妃更快。
就在满殿死寂、众人尚未从惊骇中回神之际,丽嫔已缓缓地、姿态优雅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脸上的娇媚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锋利寒意的平静,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她甚至没有看暴怒失态的梁美人一眼,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难以置信,望向了上首主位、脸色惨白、浑身都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于贵妃。
她抬起手,纤纤玉指轻轻抚摸着腕间那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条斯理的优雅,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红唇轻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大殿,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
“贵妃娘娘…… 您宫里的人,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这一句话,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瞬间点燃了于贵妃心中积压的、对丽嫔得宠的所有妒火,以及此刻被当众打脸的滔天屈辱和暴怒!而丽嫔那刻意强调的 “您宫里的人”,更是将所有的矛头和罪责,精准无比地钉死在了于贵妃的头上!
“御下不严” 这顶帽子,被丽嫔轻飘飘的一句话,扣得严严实实!
“梁氏!” 于贵妃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小几,整个人霍然站起!几上的茶盏被震得跳起,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茶水溅出,打湿了她的衣袖。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得破了音,带着一种要将人生吞活剥的凶狠,“你这失心疯的贱婢!竟敢在红霞宫撒野!污言秽语,冲撞丽嫔!谁给你的狗胆?!来人!给本宫掌嘴!狠狠地掌!打到她清醒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