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着沉重的步伐,张轨长吁短叹得走到了大门口,摆着很欠揍的姿势重新仰起脑袋看了看天空,大大咧咧得叉开腿、负着手。等到他稍微落下目光,却瞥见几辆车子正在往这边挪来,其后跟着上百名手执长戟的禁军,派头绝非等闲。还没来得及细看,他就鬼使神差、不由自主得迎了上去。
果不其然,张轨很快辨认出来,其中一个正是多时未见的皇甫方回,他们俩惊得同时喜悦得叫出声来。然后他又发现在好友的前方,盘坐在车首的是个鬓发皤然、眉目慈祥的老者,正朝着自己微笑。即便他实际上从未谋面,可眼前的究竟是何人,已经不用说了。
“先生!”不知何故,张轨的眼眶里,当真滚落出两行发烫的清泪,并喊叫着扑到了车边。一年来的美好想象,今日间任恺的叙述,都让他对这位不远千里跋涉来解救自己的老者,涌现出一种真挚的亲情。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他在极端孤独之余感到了长辈朋友发自肺腑的关心,夫复何求。
“亲眼看到士彦安然无恙,我这颗悬着的心就放下了。否则即便是在崆峒山的白云青山之中,我都不能感到丝毫的安宁。”看到得意弟子的真情流露,皇甫谧心中也无比激动,像昔日幼时般抚摸着张轨的后脑勺,无比喜悦得感叹道。俗话说年老容易多情,到了他的这个年纪,最见不得的就是儿孙辈的受苦,总希望看见他们事业有成、生活幸福。张轨对于他来说,无异于最受宠爱的幼子。
皇甫方回没有多说话,跳下车一把抱住了张轨,紧紧地钳住不放。过了好半天,他才长舒口气松开了手,对视一眼、默然微笑。其兄长皇甫童灵,还有同门师兄牛综、席纯两人,都各自上前和张轨打招呼慰问。碍于朝廷的使者和军人在侧,他们没有多说话。
在街头寒暄半晌,疲倦的皇甫谧打断了谈话,督促众人入内安歇。陪伴来安顿贵客的“谒者”窦允,倒是个谦和有礼、行止端庄的人,和他的同僚申侑完全不同,看到众人在谈话都静候在旁,没有一句话的催促,没有一点不耐的表情。当然了,他的身份也有一定因素,此人也是出身于寒素之家,而且是雍州始平郡人,和安定郡只隔着扶风郡,算是他们的近邻乡党。在《晋书》的记载中,他是从县吏一步步努力升迁,有“修勤清白”的评价,是当时难得的清官能吏。
窦允谦卑得向皇甫谧躬身请示了一句,然后当先踏进了国子学的馆舍,唤来里头的杂吏来搬运行李。给予皇甫谧居住的,是原定给“国子祭酒”的卧房,现在空置着没有主人。房间里头的物件一应俱全,中间还摆着个金虎形状的大香炉,只可惜左右书架还是空的,书都在东、西馆里。其余人则就近安置,住在国子博士或者助教的空房间里。眼下“国子学”还没有正式开始经办,四处都显得空旷而寂静,正合皇甫谧的心意。
“窦谒者,有劳你了。”大致收拾停当后,皇甫谧疲倦万分得坐在了榻上,沉重得喘着粗气,挥手向那位小老乡感谢道。不仅是长途奔波的辛苦,今天还站在大殿上那么久,他的身体已经很难受了。这话不仅仅是感谢,也表达了送客之意。
“哪里的话?玄晏先生肯来洛阳,休说陛下开心万分,我等雍凉士人无不欢欣鼓舞,深为你这位家乡的宿老自豪。”窦允赶忙恭敬推辞,然后很善解人意得说道:“诸位奔波劳苦,还请早些休息。若是有什么需要,或者照顾不周的地方,还望及时指正。明天一早,我再来拜会先生。”
“好,好!”皇甫谧非常满意这位官员的态度,以自身老迈、不堪行走告罪,嘱咐长子亲自将其送出门外。又静坐歇息了许久,他交待陪侍的诸人各自散去忙碌,唯独留下几个门徒和子弟。望着五张年轻稚嫩的面庞,他又是欣慰又是忧虑,很久不发一语。
“父亲有什么吩咐?”皇甫童灵年纪最长、性格最稳。
“趁着我还在世上,有许多人世间的事情,必须与汝等说清楚。坐,都坐下说。”经由长子的提醒,皇甫谧将遥远的心绪收回,笑呵呵得拍了拍软榻招呼道。他又特意瞧着张轨,颔首点了点头,后者立即会意走近前,被他牢牢地抓住手臂,坐在旁边。
小主,
“先生!”张轨感受到皇甫谧的关怀,也紧紧得握住了对方的手。他感觉到,年近花甲的皇甫谧,其手上已经十分粗糙,有一种老人独有的婆娑感,和他那鲜嫩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汝等,还是太年轻啊!”千言万语,先付诸长叹。
众门生们互相张望,能明白这句话的表面意思,却理解不了其中的深意。即便是按过了新年算,这些人当中,皇甫童灵三十一岁,牛综二十一岁,席纯二十岁,皇甫方回二十岁,张轨才区区十七岁,远在获嘉县的挚虞二十二岁,都是初出茅庐的年龄,又都是常年随师父隐居在深山。对于世间的纷纷扰扰,他们还接触了解得太少。
“魏晋的官吏问题,其实只是后汉的延伸罢了,譬如枯萎的大树,其实早在根部就糜烂了。你们没有经历过这个过程,只觉得现在有肉眼可见的问题,想着仓促去解决它,这是多么幼稚的想法啊?”皇甫谧重重得按了按张轨的手,首先揪着这个事说道。
“弟子已经知错了。”张轨惭愧得低下头。
“不,不是错!明明是选官、任官制度积弊已久,就算是大部分人都沿袭着这种不对的做法,岂能黑白颠倒得说你错了?我的意思是说,你的做法并不合适。”皇甫谧又是摇头又是嗤鼻,语气里隐隐有怒气。他并非从小就是这么恬淡,他也曾经有过热血的青年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