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良将手中的铁钉放在囚室中央的地面上。那枚刻着“九十七号”的铁钉,在这片压抑的地下囚室里显得格外扎眼。九十七个实验体,至少九十七条人命。他们可能不是中国人,可能是这片丛林的土着,也可能是被抓来的劳工。但不管是谁,七三一部队对待他们的方式和对待中国人没有任何区别。
“你们看这里。”何远蹲在囚室的一角,用手电筒照着墙上的一片刻痕。那些刻痕很细,像是用指甲或铁钉在水泥墙面上硬划出来的。刻痕组成了一排歪歪扭扭的数字和图案——不是日文,不是中文,不是任何成体系的文字。是一套简易的计数符号。每一条竖杠代表一天,满十条横杠划一条横线。整面墙都被划满了,最下面一行的刻痕力量明显不一样——更浅,更无力,最后几道甚至是断断续续的。数到最后一道刻痕,何远的嘴唇微微发抖。“这个人在这里被关了两年零三个月。最后一天,只划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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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良将手按在那面刻满痕迹的墙上。掌心能感受到那些刻痕的凹凸,每一条都是一个人还活着的证据。两年零三个月。被关在铅板封死的地下室里,每天只有一件事可做——在墙上划一道痕迹,证明自己还没死。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的姓名,不知道他的来历,不知道他的语言。但他认得这些刻痕。因为同样的刻痕他在南京纪念馆的档案里见过,在完达山的混凝土上见过,在新京地下工事的白骨上见过。那是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对抗绝望的唯一方式。
“记下来。”白良对何远说,“用最高分辨率扫描,传回西山基地。让老赵入库。就算我们找不到这个人的名字,也要让这道墙被记住。”
“是。”
白良收回手,转身准备离开这间囚室。但他迈出一步后忽然停住了。他的右眼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能量信号,信号源就在这间囚室的某个位置。很微弱,微弱到之前在碉堡外面完全没探测到,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被铅板隔绝了外部干扰之后才能察觉到。
“何远,扫描这面墙。”
“墙?”
“墙后面。”
何远将手持扫描仪贴在刻满痕迹的墙面上。扫描波穿透铅板,在显示屏上构建出墙后的三维图像。图像越来越清晰,何远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在铅板后面,是一个用钢筋混凝土封死的夹层。夹层里蜷缩着一具完整的骸骨,骸骨的姿势是侧卧的,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何远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里面有东西。”
张锐用定向爆破装置在铅板上炸开了一个精准的洞。爆破力控制得恰到好处——铅板碎裂,但里面的骸骨毫发无损。白良伸手进去,从骸骨紧抱的双臂之间取出了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体。他小心地揭开油纸,一层,两层,三层。油纸揭到最后,露出了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是手工装订的,封面是树皮,内页是粗制的草纸。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一行字——“余名阿旺,滇西腾冲人,民国三十一年被俘,押至此处。日军日夜拷问,逼余供出远征军情报。余未吐一字。今日闻日军战事不利,恐其狗急跳墙。若有后来者见此笔记,请代余告之妻儿:吾未辱国。”
猎鹰站在白良身后,看完了这页字。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铅板上。铅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囚室都在震动。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远征军战俘。他们连远征军战俘都抓了。从滇西运到南洋,就是为了关在这里做实验?!”
白良将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后面记的不再是遗书,而是阿旺在被囚禁期间偷偷记录下来的实验记录。七三一部队在做什么实验,给哪些人注射了什么东西,谁在注射后出现了什么反应。每一页的字迹都不一样——有时是铅笔头写的,有时是煤灰和水调的墨,有时干脆是用自己的血。字迹从最初的整齐有力,到后来的颤抖变形,再到最后几乎无法辨认。记录终止于民国三十四年六月十七日。日本投降前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