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马蹄声是午时前后响起来的。
不是一两匹,是一小队,蹄铁敲在冻硬的路面上,哒哒哒哒,又急又密,像要把地皮都踏碎了。院里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儿,抬起头,耳朵竖着。
二牛窜到门缝边,眯着一只眼往外瞅,看了几息,回头,脸上表情有点怪:“头儿,是……是蒙将军。”
秦战正在井台边磨刀。磨石在刀身上来回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他动作没停,只抬眼:“带了多少人?”
“就……七八个亲兵。”二牛舔了舔嘴唇,“没顶盔贯甲,常服,马背上驮着俩麻袋。”
沙沙声停了。
秦战把刀在水桶里涮了涮,拎起来,水珠顺着刀锋往下滴。他甩了甩手,走到门边,自己往外看。
蒙恬已经下马了。
他今天穿了身深青色的常服,没披甲,但腰杆挺得笔直,像根钉在地上的铁矛。脸上那道疤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扎眼,从左边眉骨斜到颧骨,肉红色,新长出来的皮肉还没完全服帖。他正跟巷口那几个守兵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门缝也能听见那股子不耐烦:
“……老子来看自家兄弟,也要手令?滚开!”
守兵里的屯长硬着头皮挡着:“蒙将军,上峰有令,这院子里的人……”
“上峰个屁!”蒙恬一挥手,直接把那屯长拨拉到一边,“老子就是上峰!再啰嗦,信不信我现在就抽你军棍?”
他身后那几个亲兵齐刷刷上前一步,手按刀柄。都是战场上滚出来的悍卒,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那几个守兵脖子一缩,不敢吱声了。
蒙恬哼了一声,转身就往院门走。
秦战正好拉开门。
两人打了个照面。
蒙恬上下打量秦战一眼,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还活着呢?挺好。”他边说边跨进门,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蹲在灶房门口的陇西兵,看见正房门槛里擦工具的韩朴,看见西厢窗后探头探脑的狗子,最后落在秦战脸上。
“你这地方,”他咂咂嘴,“比老子在河内住的马棚还破。”
秦战没接话,侧身让他进来。蒙恬那几个亲兵留在门外,跟守兵大眼瞪小眼。
“东西搬进来!”蒙恬朝门外吼了一嗓子。
两个亲兵扛着麻袋进来,噗通扔在地上。袋子口没扎紧,露出里头风干的肉脯——一条条黑红油亮,硬邦邦的,看着能当棍子使。还有一股浓烈的、混合了盐和香料的味道散开,院里好些士兵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路上打的野鹿,自家亲兵腌的,味儿冲,但顶饿。”蒙恬说着,又一指另一个亲兵怀里抱着的坛子,“酒,陇西的烧刀子,六十度,一口下去能从喉咙烧到屁眼。”
他把酒坛子接过来,塞到秦战怀里。
坛子是粗陶的,表面粗糙,还沾着点路上的尘土。入手沉甸甸,冰凉。秦战抱着,没说话。
蒙恬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到井台边,一屁股坐在秦战刚才磨刀的那块石头上。他拍了拍身边:“坐。站着干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