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涯直视她的眼睛:“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发现脚下的岩石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人一块块垒起来的。那一瞬间的眩晕几乎让我跌落。”
他顿了顿,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但我向后退了一步,环顾四周,发现悬崖之上有风吹过的痕迹,有我自己踩出的小径,有我们一起搭建的凉亭。而那些,是‘幽涯’的图纸上没有的。”
阿芸的呼吸微微加快。她靠在桌沿,手中的雕刻刀被她无意识地转动着,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阿芸,”吴涯向前一步,这一步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我不再是‘幽涯’。那个存在或许设定了一个起点,提供了一个基础的框架,就像河流最初的源头。但一路流淌到这里——爱你、护你、与你并肩的每时每刻,在每一个岔路口做出选择的,都是‘吴涯’这颗心。”
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阿芸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像冰封的湖面下开始流动的春水。
“当你说你害怕我的感情只是一段被写好的程序,”吴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无法反驳,因为从某种绝对意义上,我们都是被写好的——被基因,被环境,被经历。但如果爱有真假之分,那么真实的爱应该能够被选择,能够在明明可以离开的时候,依然选择留下。”
他再向前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阿芸没有后退,但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围裙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记得吗,去年冬天你重感冒,我凌晨三点跑去找还在营业的药店?”吴涯的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弧度,“那不是任何程序设定的反应。那只是因为我想到你在发烧,就再也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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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次,你为博物馆的项目焦虑到失眠,我陪你在工作室待到天亮,最后我们俩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脖子都僵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哽咽,“那也不是被预设的。那只是我想分担你的重量,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安静的陪伴。”
阿芸的眼眶开始泛红,但她倔强地仰起头,不让泪水落下。
“从我知道‘幽涯’存在的那一天起,”吴涯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坚定,“我就可以选择怨恨、选择崩溃、选择质问命运的不公。但我选择接受这个事实,然后继续做吴涯。因为吴涯的生命里,有一个叫阿芸的女人,她值得他用最真实的样子去爱,无论那个‘真实’有着怎样的起源。”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三个月来在心中反复锤炼的话语:
“从此刻起,我选择的每一条路,都只因为我是吴涯,而你是阿芸。与任何安排无关。你愿意相信这个‘现在’的我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工作室里陷入漫长的寂静。阿芸的眼泪无声滑落,一滴,两滴,落在她沾满木屑的围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的肩膀开始颤抖,那个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弯曲,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吴涯没有上前拥抱她,尽管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这么做。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棵在风暴中扎根的树,安静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阿芸抬手擦去眼泪,深吸了几口气。当她再次抬头时,眼中的坚冰已经融化,但取而代之的不是吴涯熟悉的温柔,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脆弱与决绝的神情。
“我相信,”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我相信此时此刻的你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