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要打一把锤子,留给以后的人。”
洛青州看着他。他个子高了,手长了,站在砧前像个大人了。
“打吧。”
小满找了一块好铁,放进炉里,烧红了,一锤一锤地敲。他敲了三天,打出一把锤子,不大不小,柄上刻了一个“满”字——不是简体的“满”,是繁体的,张叔教过他。他把锤子挂在墙上,和张叔的并排。三把锤子:老张、小满、洛青州还没有自己的锤子。
“你也打一把。”小满说。
洛青州看着墙上的锤子。张叔传给他一把,他一直没有打自己的。他用的是张叔那把,柄上刻着“张”。他握着那把锤子,打了一百多天,手印也叠上去了。
“这把就是我的。”他说。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夜晚。它感知到一种传承。锤子传了,手印叠了。他用了,就是他的。
赵德厚家的菜地丰收了,萝卜白菜堆了一院子。他挑了一担最好的,送到粥铺。
“给张叔上供。”他说。
秦蒹葭接过萝卜白菜,放在灶台边。
“你留着自己吃。”
“他爱吃萝卜。白菜也爱吃。”赵德厚放下担子,走到张叔屋里,站在遗像前。他看着照片里的张叔,看了很久。
“我恨了洛家二十年。你不让我恨。你说恨人累。不恨了,就不累了。”他低下头。“现在不恨了。也不累了。你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秦蒹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挑着空担子,走得很慢,腰直。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上午。它感知到一种放下。他来上供,他说话。说了,就放下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铁铺的炉火天天烧,粥铺的粥天天煮,赵德厚的菜天天卖。张叔不在了,但日子没停。洛青州每天早起,生火,拉风箱。小满端粥,递工具。秦蒹葭擦碗,扫地。赵德厚路过铁铺,往里看一眼。有时候洛青州在打铁,有时候小满在打铁,有时候两个人都在打。他看一眼,就走了。
有一天,洛青州在打一把菜刀,打着打着,停下来了。他放下锤子,走到张叔的椅子前,坐了一会儿。椅子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张叔坐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