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比大脑先行动。

她提着裙摆，走了回去，蹲下身，捡起滚到她脚边的一支口红。

那是一支YSL的方管口红，色号是12号——草莓红。赖美云最喜欢的颜色，她说这个颜色涂上像刚吃过草莓，甜甜的。

凌曦的手指握住那支口红，冰凉的金属外壳在她掌心发烫。

然后，她伸出手，把口红递了过去。

“你的。”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赖美云抬起头。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通道里昏暗的灯光下，两张脸距离不到半米。凌曦能看到赖美云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戴着星星头饰，穿着渐变色礼服的自己。能看到赖美云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模糊的困惑。

像在努力辨认什么，却又什么都辨认不出来。

“谢谢...”赖美云接过口红，声音有些迟疑。她的目光在凌曦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她鬓边的星星头饰上。

凌曦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她能感觉到，赖美云在看着那头饰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我们是不是...”赖美云开口，声音更迟疑了，“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扎进凌曦的心脏。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见过。当然见过。在练习室，在舞台，在宿舍，在所有你记得却又不记得的地方。

但她说出口的，是：“应该没有。我是凌曦。”

她报出自己的名字，像一个陌生人该做的那样。

“凌曦...”赖美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似乎在努力思考，但大脑给她的反馈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小七，怎么了？”yamy走过来，手搭在赖美云肩上，目光却落在凌曦身上。

那是审视的目光，警惕的目光，保护者的目光。

凌曦太熟悉这种目光了——yamy作为队长，总是用这种目光审视所有接近她们的人，尤其是接近年纪最小的赖美云的人。

“没什么。”赖美云摇摇头，把口红放回化妆包，“就是觉得...这位姐姐有点眼熟。”

yamy的视线在凌曦脸上停留了几秒。凌曦能感觉到，yamy也在辨认什么，也在回忆什么，也同样什么都想不起来。

记忆干扰剂的效果，是彻底的。

“凌曦小姐。”yamy礼貌地点头，“谢谢你帮忙。我们是火箭少女101。”

“我知道。”凌曦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看过你们的舞台。很棒。”

她说的是真话。

这两年里，她偷偷看过她们所有的舞台。在深夜，在没有人知道的时刻，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看她们跳舞，唱歌，拿奖，成长。

小主，

看她们在没有她的世界里，依然闪闪发光。

“谢谢。”yamy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但眼神里的审视没有完全消失。

孟美岐也走了过来，看了看凌曦，又看了看赖美云：“小七，该进去了，典礼快开始了。”

“好。”赖美云点头，最后看了凌曦一眼，那眼神里依然有未散去的困惑。

然后，她们走了。

十一个人，从她身边走过，进入内场大厅。

凌曦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看着yamy挺直的脊背，看着孟美岐摇曳的红裙，看着吴宣仪金色的长发，看着杨超越粉色的蓬蓬裙...

看着赖美云浅蓝色的纱裙，和那个可爱的丸子头。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缓缓蹲下身，用手捂住脸。

眼泪没有流出来。

她已经学会不在这种时候流泪了。

但心脏的疼痛，是止不住的。

她捡起赖美云刚才掉落的另一样东西——一个小挂坠，星星形状的，和她鬓边的头饰很像，但更小，更简单。

应该是从赖美云的化妆包上掉下来的。

凌曦握着那个星星挂坠，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

然后，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头发，重新扬起那个完美的、属于凌曦的微笑。

走进内场。

聚光灯下，星光璀璨。

她的座位在A区第一排正中央——顶流的待遇。

而火箭少女101的座位，在A区第三排偏左——资深前辈的待遇，但不至于抢了当红顶流的风头。

凌曦坐下时，能感觉到身后第三排投来的目光。

不止一道。

她能感觉到yamy的目光，孟美岐的目光，吴宣仪的目光...

还有赖美云的目光。

那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或者说，落在她鬓边的星星头饰上。

像在努力解开一个谜题，却找不到谜面。

典礼开始了。

主持人开场，表演嘉宾登台，奖项一个个颁发。

凌曦坐在第一排，背脊挺直，面带微笑，在镜头扫过时恰到好处地鼓掌。

但她的心思，全在身后第三排。

她能听到她们小声的交谈，能听到赖美云偶尔的笑声，能听到yamy提醒谁坐姿要注意...

那些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上每一个最柔软的地方。

“接下来要颁发的，是年度最佳影视歌曲奖！”主持人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力，“入围的有——凌曦《归途》！”

大屏幕上播放《归途》的MV片段。那是她主演的电影主题曲，也是她亲自作词作曲的歌。

歌词里有一句：“星星迷路了，会不会有光来找它？”

没有人知道，这句歌词写的是她自己。

“以及——火箭少女101《光年之外》！”

火箭少女的MV片段播放出来。那是她们解散后难得的合作单曲，十一个人的舞台，没有第十二个人。

凌曦看到大屏幕上的她们，看到那些熟悉的舞步，看到那些她曾经跳过无数次的队形。

只是那些队形里，本该有她的位置，现在空着。

或者说，在观众的认知里，那里本来就该空着——因为火箭少女101，在公众记忆里，从始至终都是十一个人。

只有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曾经是十二个人。

曾经有杨凌。

“获奖的是——”主持人拖长声音，“凌曦《归途》！恭喜凌曦！”

掌声雷动。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凌曦站起身，提着裙摆，优雅地走上舞台。

奖杯很重，水晶材质，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她接过奖杯，走到话筒前。

目光扫过台下。

扫过第一排的同行，扫过第二排的前辈，最后，停在第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