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掌平放在桌面上,纹丝不动。
但他的瞳孔深处,有一团火在烧。
十公斤。
每月十公斤。
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数字的分量。
因为他亲自批准了用青霉素去撬德国、苏联、美国三家的计划。
他知道一公斤青霉素粉末在国际市场上值多少钱。
不是用金条来衡量的。
是用坦克生产线来衡量的。
是用万吨水压机来衡量的。
是用五亿美金无息贷款来衡量的。
而这个东西,每个月还能再生十公斤。
源源不断。
取之不尽。
委员长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颤了一下。
他收住了。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终于有人说话了。
是薛岳。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在座的人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但每个字都重得像铅。
“刘军长。”
“你说的这个数字……是确切的?”
“每月,十公斤?”
刘睿转向他。
“确切。”
“而且这只是现有产能。”
“如果原料供应稳定,还可以扩产。”
薛岳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闭上了眼。
两行纹路从他的眼角向下延伸,像刀刻出来的沟壑。
刘睿等议论声彻底停歇。
然后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
声音沉了下来。
“但是——委座。”
他朝蒋委员长的方向转过身。
“昨夜,戴局长连夜找到我,通报了一个极为严重的情况。”
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
所有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有不明势力的人,正在暗中窥伺川渝生物制药厂。”
刘睿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
“可能是日本人。”
“也可能是潜伏在国府内部的奸细。”
“目前尚未查明身份和来路。”
他停了一拍。
“但不管是哪一种——”
“一旦青霉素的生产技术被破坏,或者被泄露出去。”
“我方与美国、苏联、德国三国之间的交易,将瞬间崩盘。”
“三国愿意拿出坦克生产线、万吨水压机、五亿美金贷款来交换,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我们手里有全世界独一份的东西。”
“一旦这个独一份不存在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些已经签下的合约、那些正在运来的设备、那些即将落地的生产线——
全都会变成一堆废纸。
委员长的脸,在这一刻沉到了冰点。
不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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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杀意。
他的目光像两柄淬了毒的短刀,从左到右,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虽然今天是军事会议。
陈果夫没来。
孔祥熙没来。
宋子文没来。
但这间屋子里——谁的背后没站着人?
谁敢保证自己的系统里,每一个人都干净?
被那道目光扫过的将领,不管之前坐姿多么端正,这一刻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脖子。
没有人敢对视。
没有人敢呼吸太大声。
委员长收回目光。
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雨农。”
角落里,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戴笠。
他之前一直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上,所有人都在关注军火和青霉素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此刻他起身的动作很快,像一条警觉的猎犬。
“在。”
“查。”
委员长只吐出一个字。
然后是第二句话。
“不管涉及到谁。”
“不管他是谁的人。”
“不管他背后站着谁。”
三个“不管”。
每一个都像一颗子弹,打在桌面上。
“查出来——按汉奸罪论处。”
戴笠的脊背挺得笔直。
“是!”
一个字,斩钉截铁。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扫过了在座所有人的脸。
很快,快到没有人能察觉。
但刘睿知道——戴笠已经把这间屋子里每一个人的表情变化,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谁慌了。
谁不自然了。
谁的眼神躲了一下。
全记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那五秒钟的沉默比龙慕韩被判死刑时还要压抑。
因为龙慕韩的事,只关乎一条命。
而青霉素的事——关乎整个国家的命。
刘睿等这股肃杀之气渗透到在场每个人的骨头缝里之后,才重新开口。
“委座。”
他的语气松了半度。
从刚才那种刀锋般的锐利,回到了一种恳切而务实的状态。
“末将还有一件事,需要请委座定夺。”
委员长看着他。
杀意还挂在脸上,但注意力已经转了过来。
“说。”
“青霉素粉末的月产十公斤,只是暂时能维持的数字。”
“因为它的生产过程中,需要一种关键的原料——乳糖。”
他解释得很简洁。
“乳糖是从牛奶中提取的糖类,用于深层发酵培养基的碳源。”
“我国目前没有乳糖的工业化生产能力。”
“每一克乳糖,都依赖进口。”
“一旦进口通道被切断,或者供应量不足——青霉素的产量就会直接断崖式下跌。”
这句话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掂得出来。
十公斤月产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靠原料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原料断了,一切归零。
刘睿的话继续。
“所以,末将有两个请求。”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乳糖的进口渠道,不能只靠我一个人去打通。”
“它涉及到海关、外汇、航运、以及国际贸易的方方面面。”
“末将恳请委座指示——让陈果夫先生主管的中央组织系统协助打通海关审批和地方关卡。”
“让孔祥熙先生的财政部,拨付专项外汇额度用于采购。”
“让宋子文先生利用他的国际人脉,协调海外供货商和运输船队。”
“让戴局长的军统,负责运输途中的安全保障和反间谍防护。”
四个名字。
陈果夫。孔祥熙。宋子文。戴笠。
四大系统。
党务。财政。外交。情报。
刘睿一口气点了四个。
白崇禧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
这不是“请求协助”。
这是把整个国民政府的核心权力系统,全部绑上了青霉素这辆战车。
陈果夫管审批——不帮忙?青霉素减产,你负责。
孔祥熙批外汇——不给钱?青霉素停产,你解释。
宋子文找货源——找不到?三国交易崩盘,你兜底。
戴笠管安全——出了事?你脑袋来还。
四根绳子,四个方向,全勒在脖子上。
谁也跑不了。
白崇禧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个年轻人的段位,已经不是战场上的少壮军人了。
这是国手。
刘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青霉素粉末,除了保障三国交易的份额和我东路军前线战伤救治的需求之外——”
“末将愿意每月拿出三公斤的额度,交付军政部。”
他的目光转向何应钦。
何应钦抬起了头。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刚被军火分配的阳谋绑了一道,现在又被青霉素缠上了。
但三公斤青霉素——
按刚才的数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