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休班,周凯骑着自行车往昌平去。车后座的布包里,是给秦怀茹娘家准备的粮食——半袋玉米,几斤红薯干,用油纸裹了三层,外面再套上旧衣服,看着像捆破烂。
乡下的路比城里难走,坑坑洼洼的,车辙里结着冰。沿途的村子静悄悄的,偶尔能看见几个蜷缩在墙根下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他的自行车,眼里会闪过一丝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秦怀茹的娘家在山坳里,院墙塌了半边,门口的石磨上落满了灰。秦父听见动静出来,看见周凯,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却没力气笑:“凯子……你咋来了?”
“给您送点东西。”周凯把布包拎进屋,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灶台上摆着个豁口的陶罐,里面是半罐野菜糊糊。
秦母躺在床上,咳嗽得厉害,看见周凯,挣扎着想坐起来:“让你别送……家里还能挺……”
“挺啥呀,”周凯把玉米倒进缸里,“厂里发了点福利,我吃不完。”他没说这是从地窖里省出来的,也没说秦怀茹为了攒这点粮,连着半个月只喝野菜汤。
临走时,秦父塞给他一把晒干的酸枣:“山里摘的,能当零嘴。”周凯捏着那把酸枣,硬邦邦的,像石头,心里却酸得厉害。
回到城里,他又往邮局跑了一趟。给支援三线的小叔周建设寄了个包裹,里面是两斤炒面和几块压缩饼干,用信封装着,地址写得含糊——三线管得严,明着寄粮食是不允许的,只能用这种法子碰碰运气。
邮局的办事员是个瘦高个,接过包裹时,看了周凯一眼,没多问,只是在单子上盖了个章,声音轻飘飘的:“寄三线的?路上慢,说不定得一个月。”
“能到就行。”周凯付了钱,转身离开。
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线下,行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根根细竹竿。周凯走着,忽然觉得这年代真该死——它把人逼到绝境,让你眼睁睁看着日子往下坠,却连喊疼的力气都快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