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四散纷飞,如同被狂风撕碎的蝴蝶。
“阮知,”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将阮知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冰冷的雨水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浓烈的怒意,扑面而来,让她几乎窒息。“你真是……不知死活!”
他眼底翻涌的失望和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痛楚,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阮知的心上。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的样子。那眼神,比之前所有的冰冷和轻蔑,都更让她感到恐惧和……一种莫名的、尖锐的心痛。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委屈和一种被彻底误解的绝望,让她浑身冰冷。
陆时凛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睛。他猛地转身,带着一身冰冷的雨水和狂怒的气息,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剪辑室。
沉重的摔门声再次响起,如同最后的丧钟。
阮知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无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散落的稿纸如同残破的翅膀,飘落在她身边。窗外,暴雨如注,疯狂地冲刷着整个世界,也冲刷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和最后的防线。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压抑了太久的绝望、恐惧、委屈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痛,终于彻底决堤。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在狂风暴雨的轰鸣声中,在散落着心血稿纸的剪辑室里,失声痛哭。
这一次,哭得比在农贸市场那次更加凄厉,更加绝望。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和迷茫,都在这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彻底耗尽。
……
不知哭了多久,哭到声音嘶哑,哭到浑身脱力,哭到头昏脑涨。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极致的疲惫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让阮知陷入了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剪辑室的,只是凭着本能,像一缕幽魂,在空旷冰冷的楼里游荡。
她不想回那个临时休息的小房间,那里也充满了陆时凛的气息。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沿着楼梯,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顶层通往天台的铁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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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有锁。她轻轻一推,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夹杂着雨水的、冰冷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身体一阵摇晃。
她走了出去。
天台上空无一人,一片狼藉。地面湿漉漉的,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城市远处模糊的霓虹光影。废弃的建筑材料、蒙着防水布的杂物堆在角落,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幢幢黑影。风依旧很大,带着雨后的湿冷,吹得她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四肢百骸。
她走到天台边缘的矮墙边,双手撑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台面上。狂风卷起她的长发,抽打在脸上,生疼。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一片迷离的光海,璀璨,却遥远得没有一丝温度。
手臂上包扎的伤口被寒风一吹,火辣辣的刺痛感再次清晰起来。心口的位置,却比伤口更痛。那是一种被掏空了的、冰冷的、带着无尽迷茫的钝痛。
陆时凛狂怒的眼神,那声冰冷的“不知死活”,还有稿纸被摔散一地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闪现。
她做错了吗?她只是想证明自己,证明她也能写出他口中“沉淀在生活罅隙里的吻”。难道连这样,也是错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用这种方式对待她?付房租,带她体验“生活”,却又在她试图抓住这“真实”去创作时,给予她最彻底的否定和羞辱?
她到底算什么?一个供他消遣的玩具?一个用来验证他“真实论”的实验品?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看着脚下遥远而模糊的地面,一种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跳下去。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是不是就再也不用面对这些屈辱、痛苦和永无止境的迷茫?
这个念头如同恶魔的低语,带着致命的诱惑力。她撑着矮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身体微微前倾……
就在这时——
“咔嚓!”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金属锁舌扣合的、极其清晰的脆响!
阮知猛地一惊,瞬间从那种可怕的恍惚状态中惊醒!她惊恐地回头!
通往天台的厚重铁门,不知何时,竟然被人从外面关上了!而且,清楚地听到了落锁的声音!
是谁?!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踉跄着扑到铁门前,用力地拍打、摇晃!
“开门!谁在外面?开门啊!”她嘶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被狂风吹散,显得微弱而绝望。
铁门纹丝不动。冰冷厚重的金属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她唯一的生路。拍门的手掌很快变得通红麻木,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密集的雨点。
不是意外!绝对不是意外!有人故意把她锁在了这里!在这样一个暴雨的深夜!
是谁?杨婧?因为她给陆时凛惹了麻烦?还是剧组里看她不顺眼的人?又或者……是陆时凛?是他对她擅自创作的惩罚?是他觉得她“不知死活”后的处理方式?
这个念头让阮知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如果是他……如果是他……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蜿蜒而上,瞬间将她吞噬!她背靠着冰冷湿滑的铁门,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寒冷而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雨水混合着泪水流了满脸,视线一片模糊。
天台空旷而危险,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抽打在她身上。单薄的衣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走她仅存的热量。体温在迅速流失,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她感觉自己像一片狂风暴雨中的枯叶,随时会被彻底撕碎、卷走。
好冷……好黑……好可怕……
谁来……救救我……
绝望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推向崩溃的边缘。她蜷缩在冰冷的铁门角落,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意识在寒冷和恐惧中逐渐涣散。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这样冻死、或者被恐惧吞噬在这无人的天台时——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猛地从下方传来!
阮知混沌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刺了一下。她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紧邻着天台边缘的、那架锈迹斑斑、几乎被废弃的消防梯上,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正如同矫健的猎豹,在狂风暴雨中,徒手攀爬!
雨水疯狂地浇在他身上,将他黑色的身影冲刷得更加深沉。他攀爬的速度极快,动作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和决绝!湿滑的梯阶和扶手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每一次抓握都伴随着铁屑的剥落和刺耳的摩擦声,每一次踏足都险象环生!
是陆时凛!
怎么会是他?!
阮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在风雨中搏命般向上攀爬的身影。他不是愤怒地离开了吗?他不是觉得她“不知死活”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用这种……这种不要命的方式爬上来?
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恐惧和寒冷。她呆呆地看着,看着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不断滚落,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和那双在雨幕中依旧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着她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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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狂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暴烈的焦急和一种阮知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在害怕?害怕什么?害怕她出事?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阮知麻木的心脏。
就在她失神的瞬间,陆时凛已经爬到了消防梯的顶端,距离天台边缘只有一步之遥!他一只手死死抓住湿滑锈蚀的梯架顶端,另一只手奋力地伸向天台边缘的矮墙,试图翻越上来!
“阮知!”他的吼声穿透风雨,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和急切,“抓住我!”
阮知猛地回神,几乎是出于本能,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向天台边缘,朝着他伸出的手奋力地伸出手!
两只手,在冰冷的暴雨中,在呼啸的狂风里,在生与死的边缘,终于——
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陆时凛的手掌宽大、有力,带着攀爬留下的铁锈味和冰冷的雨水,却奇异地传递出一种滚烫的温度和一种令人心安的、强大的力量!他猛地用力一拉!
阮知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身体瞬间脱离了冰冷湿滑的地面,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拽了过去!
天旋地转!
下一秒,她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坚硬而湿透的胸膛!
冰冷的雨水气息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的雪松冷香,还有剧烈运动后的滚烫体温,瞬间将她完全包裹!他的手臂如同钢铁般紧紧箍住她冰冷颤抖的身体,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阮知的脸颊被迫贴在他剧烈起伏的、湿透的胸膛上,隔着冰冷潮湿的布料,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那如同失控战鼓般疯狂擂动的心跳声!
怦!怦!怦!
那心跳声如此剧烈,如此真实,如此……震耳欲聋!仿佛要冲破胸膛,直接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比她笔下任何华丽的辞藻、任何精心设计的桥段,都更加直接、更加狂暴、更加惊心动魄地诠释着什么叫“心跳”!
风雨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世界只剩下这具紧紧拥抱她的滚烫身体,和这响彻耳膜、仿佛要震碎灵魂的心跳!
“别怕。”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喘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我来了。”
阮知僵硬地被他禁锢在怀里,大脑一片空白。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进脖颈,刺骨的寒意让她微微颤抖,但更让她无法控制的,是脸颊下那隔着湿透布料传来的、滚烫而疯狂的搏动。那心跳声如此蛮横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震得她自己的心脏也跟着疯狂鼓噪,几乎要跳出喉咙口。
是他……真的是他爬上来救她……
不是幻觉……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冲击力,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断裂,强撑的意志力土崩瓦解。连日来的恐惧、委屈、寒冷、绝望,如同积蓄已久的山洪,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她猛地抬起双臂,不管不顾地死死回抱住陆时凛湿透的腰身!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把脸深深埋进他冰冷而坚实的胸膛,放声大哭!
不再是之前压抑的呜咽,不再是绝望的嘶喊,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混杂着无尽委屈和后怕的、彻底崩溃的嚎啕大哭!哭声嘶哑凄厉,在狂风暴雨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无助和脆弱。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混合着冰冷的雨水。
“呜……我好怕……真的好怕……门锁了……好黑……好冷……我以为……我以为我要死了……呜……”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身体在他怀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陆时凛的身体在她扑上来紧紧回抱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他箍在她背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完全嵌入自己的身体。他低下头,下颌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冰冷的唇擦过她冰冷的额角。
“没事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穿透她崩溃的哭声,“我在。”
他的大手笨拙地、一下下拍抚着她剧烈颤抖的后背,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滚烫的心跳依旧紧贴着她的耳膜,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像最原始也最可靠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