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懂了,一切都懂了。
他们越是想忘记,越是想让他安息,那份“不舍”的意念就越是强烈。
师祖的残念,正是被他们这份“不舍”给牢牢地捆绑在了这方人间。
想要他走,除非……他们先放手。
林守举起补伞针,针尖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最后一次,对准了自己的指尖。
断情,先从断己开始!
然而,针尖未落!
轰——!!!
整棵老槐树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咆哮!
粗糙的树皮中央,猛地裂开一道缝隙,一滴琥珀色的、晶莹剔透的树脂,从中缓缓渗出。
这滴树脂在空中并未落下,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伸、变形、凝固!
转眼之间,一个只有三寸高的、栩栩如生的小人,出现在半空中。
他穿着最简单的短褂,手中拿着一根细如毫毛的针和一片碎裂的树叶,正低着头,专注地缝补着那片落叶上的裂痕。
他的动作,和赵安记忆中、和古井水面倒影中的身影,一模一样!
当最后一针落下,那小小的树脂纸人,缓缓抬起了头。
它望向林守,望向赵安,望向许传,那张由树脂凝固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仿佛带着歉意的微笑。
下一刻,它轰然散作漫天金色的光点,彻底消散于无形。
那一瞬间,赵安、林守、许传,甚至连新来的赵安,四人的心头同时剧震。
他们仿佛清晰地听见了,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在消散的最后一刻,用尽全力对他们说出了一句未曾出口的哀求:
“别……赶我走。”
天,彻底亮了。
赵安推开店门,一夜的惊心动魄后,铺子里的一切却整齐如初,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那张他日夜打扫的木案上,多了一盏本应早已油尽灯枯的油灯,此刻,却依然跳跃着一星豆大的、顽固的火苗。
晨光透过窗棂,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轻轻晃动,像极了有人刚刚从案前起身,伸了个懒腰,悄然离去。
赵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门槛的底部。
那里,一行由昨夜的霜痕与今日的尘迹自然凝结的细密小字,取代了之前的那一行。
“第四百三十六课:真正的离开,不是消失不见,而是明明还能留下,却选择让你安心放手。”
话音仿佛还在耳边,一阵微风穿过长乐镇的街巷,吹得铺门上的铜环“铛”地轻响了一声。
那声音清脆、悠扬,像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终于释然的、含着泪的轻笑。
一切,似乎真的都平息了。
白日里,扎纸铺的生意一如往常,再无任何异象发生。
赵安等人也强迫自己回归了日常,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然而,他们心中都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无法真正沉睡。
夜幕降临,乌云渐起,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潮湿与沉闷。
这寂静是如此的深沉,宛如一场巨大风暴来临前,那短暂而令人窒息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