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又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工匠”，看着他灰白的头发，看着他眼底那层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光，心中某根弦猛地绷紧了。

他想起上林苑庆功宴上，那个坐在李世民旁边、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说话的老人。那天他离得远，灯火又晃，没看清脸。可那个轮廓，那道身影，和眼前这个人，越来越像了。

文安的脚踝忽然有些发软。

他松开扶着老工匠的手，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臣文安，不知太上皇驾临，多有失礼，请太上皇恕罪。”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紧张，这个自称“李老丈”的人，正侧过头看着他，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李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文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宫道上传得很远，惊飞了檐角的几只麻雀。

“行了，起来吧。”李渊抬起那只没受伤的脚，轻轻踢了一下文安的膝盖，“你这娃娃倒是有点意思，朕已经许久没见过你这么有趣的人了。”

文安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又磕了一个头：“臣不知太上皇驾临，方才言语多有冒犯，请太上皇治罪。”

李渊摆了摆手，不耐烦地道：“什么冒犯不冒犯的。朕若真要治你的罪，还等你现在来请？起来吧，别跪着了。”

文安这才站起来，垂手立着，不敢抬头。他心里还在翻腾。太上皇怎么会出现在将作监的工地上？怎么会穿着那种旧麻袍？怎么会崴了脚？可他不敢问，问就是他心里已经猜到了。

李渊见他这副规规矩矩的样子，啧了一声，道：“行了，别这副模样。朕又不是老虎，不吃人。你刚才说要送朕回去，那就送到地方吧。你总不能把朕一个人丢在这儿吧？”

文安张了张嘴，想说“臣不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不敢，可他又确实不想去。大安宫是太上皇李渊的居所，他一个外臣跟着李渊，进了那种地方，传出去就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可太上皇发了话，他还能拒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