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勇是喊得最认真的那一个。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站在帐篷外头对着空荡荡的营地练习喊口号。
起初只是自己喊给自己听,后来渐渐有几个早起的伤员听见了,便搬着小马扎坐在旁边跟着他一起喊。再后来,不用人招呼,天还没亮,帐篷外头已经自动站好了几排人。
喊到第三天,钱勇的嗓子已经哑了。他哑着嗓子说,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话还可以这样喊出来。那些骂人的粗话、战场上互相招呼的吆喝,跟这个不一样。这些口号不是骂人,也不是厮杀,是让他在做一件比他自己更重要的事情。
当他把这些话说给文安听的时候,文安正蹲在地上重新调整列队的间距。他没有抬头,只是对钱勇说了一句话。他说,那就继续喊。
这日中午,文安正在营地外头带队列操练。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郑虎带着几个护卫催马往这边赶。
马还没停稳他便翻身跳下来,几步走到文安身边压低声音说:“郎君,大将军派人来传令。他说知道郎君在训练,只要能在五月十五前赶到长安就行。大将军说,不着急。”
文安接过军令看了看,是李靖的字,写得苍劲有力,但意思很清楚。他抬起头,正午的太阳晒得他眯起眼,远处有几朵白云正慢慢往南边飘。
他低下头,把军令折好塞进怀里,对郑虎说:“让他们再练一趟。”
队伍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踩着干裂的泥土,声音钝钝的。钱勇站在队列前面,用沙哑的嗓子起了头,“一、二——”五十个人的声音齐刷刷地跟上来。
钱勇站在队列里,胸脯里的每一条肋骨都跟着那地皮上滚过的雷声共振。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喊,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一下一下,把他这辈子攒下来的所有力气都推了出去。
文安站在稍远处,眯着眼看着。他不是在看,他是在听。那些声音砸在空中,砸在地上,砸进每一个站在长安城外的百姓心里。
他听出了钱勇嗓子里那股哑劲,听出了老周头瘸着腿也跟着喊出来的气息,听出了那个在阴山脚下被抬下来的重伤员,拄着拐杖站在队列最末排,用仅剩的一只手攥紧拳头,跟着所有人一起喊。
他站在队列前面,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从面前走过去。有的人腿还是跛的,有的人袖子底下是空的,但他们走得比任何人都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