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定襄刚下过一场雪，城里到处是泥泞。

唐俭的靴子踩在雪泥里，溅了一袍角，他也顾不上擦，径直往中军大帐走。亲兵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说大将军有请。

唐俭整了整衣冠，掀帘进去。

李靖正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往沙盘上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唐俭，放下炭笔，抱拳道：“唐尚书，一路辛苦。”

唐俭还礼：“不敢。大将军在前线浴血，某不过是跑跑腿，谈不上辛苦。”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靖让人搬来胡凳，又让亲兵上了热茶。唐俭也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李世民的密旨，双手递过去。

“陛下有旨。”

李靖接过密件，撕开封口的火漆，抽出信纸，就着帐中跳跃不定的火光飞快地扫了一遍。他读得极快，面色不变，只有捏着信纸的指尖略微紧了紧。

信的内容很短，不过是李世民交代他随机应变、不必受和议束缚的几句话。这些话他早就听李世民当面说过，如今白纸黑字落在纸上，更让他有了底气。

“陛下之意，大将军想必已经清楚了。”

唐俭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特有的沙哑，“待颉利接待使团、放松戒备之际，李尚书可率主力精锐，奇袭颉利牙帐。届时颉利必大乱。”

李靖没有接话，只是将信纸折好重新收入封套，又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问题。“唐尚书这趟出使，人手可带足了？颉利此人，疑心极重，你在他眼皮底下，稍有差池便可能前功尽弃。”

唐俭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这句话的意思，他当然听得懂。李靖不是在关心他人手够不够，而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他唐俭会老老实实地待在颉利牙帐，当好那颗用来麻痹突厥的弃子。

“大总管放心。”唐俭的语气比方才硬了几分，“老夫此来，便是要在颉利营中演足这出戏。只是有一事，老夫想与大总管商议。”

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却将“商议”两个字咬得分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