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维执黑,李清仪执白。
起初,他还有些拘谨,下得很保守。但很快他就发现,李清仪的棋风很特别——不疾不徐,不争不抢,每一步都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机锋。她不追求大杀大砍,而是在无声处布局,在细微处设伏。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内敛,却……深不可测。
中盘时,安之维已经落后了。他额头渗出汗珠,盯着棋盘,苦苦思索。
“安大人,”李清仪忽然开口,“你太急了。”
“什么?”
“你总想着进攻,想着怎么吃掉我的棋子,”她轻轻落下一子,“但棋局不是打仗,有时候,退一步,反而能进两步。”
安之维看着棋盘。
她说的对。他太想赢了,太想证明自己,结果步步紧逼,露出了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态,不再急于求成,开始稳扎稳打。
局势渐渐拉平。
当最后一子落下时,棋盘上呈现出微妙的平衡——黑棋略占优势,但白棋仍有生机,算是和棋。
“李姑娘棋艺高超。”安之维由衷地说。
“安大人过奖了,”李清仪开始收拾棋子,“只是……熟能生巧罢了。”
她收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颗一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父亲去世后,我常一个人在这里下棋,”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时候下到深夜,有时候下到天亮。下着下着,就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在哪。”
安之维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棋盘上移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少女,在父亲早逝、祖父惨死、自己被赐婚给一个陌生人的境遇下,还能如此平静地下棋。这平静,是真的看透了,还是……已经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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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姑娘,”他忍不住问,“你……不怨吗?”
“怨什么?”她抬起头,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怨……”安之维顿了顿,“怨命运?怨这桩婚事?还是怨……让你祖父自缢的人?”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过梅树的声音,沙沙,沙沙。
李清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安之维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容很浅,很淡,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安大人,”她说,“你知道吗?我祖父生前常说,在这朝堂上,没有无辜的人。每个人都在下棋,每个人都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有的人知道自己被下了什么棋,有的人不知道。”
她将最后一颗棋子收进棋盒,盖上盖子。
“我不怨,”她站起身,“因为怨没有用。与其怨,不如……学会怎么下棋。”
她说完,微微一福,转身离去。
素服的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安之维独自坐在石凳上,看着空荡荡的棋盘。
棋盘上,刚才的对局还历历在目。黑与白,攻与守,进与退……每一步,都是选择。
而他,安之维,现在也在下一局棋。
一局更大、更复杂的棋。
棋手是谁?武则天?秦赢?太平公主?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学会下棋。
像李清仪那样,平静,内敛,在无声处布局,在细微处设伏。
他站起身,走回西厢房。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花园。
梅树下,石桌上,空棋盘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像一面镜子,映照着这个府邸的寂静,映照着这个时代的暗流,也映照着……他正在改变的心。
门关上。
守孝的日子,开始了。
而棋局,才刚刚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