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不见,来俊臣还是那副样子——深青色官服一尘不染,面容清癯,眼神平静。他看到安之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
简单的对话,却像某种仪式——一个理想主义者踏入现实的仪式。
来俊臣没有带安之维去上次那间审讯室,而是走向大牢的另一侧。这边的甬道更加阴暗,火把更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死亡的气息。
“周文远招了。”来俊臣边走边说,“昨天半夜,他全招了。供出了三个同伙,还有……背后的主使。”
安之维的心一紧:“谁?”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来俊臣停下脚步,推开一扇铁门,“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他之所以招,不是因为皮肉之苦——那种人,皮肉之苦是撬不开嘴的。是因为……我们找到了他的软肋。”
铁门内是一间普通的牢房,里面关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老者穿着囚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正坐在草铺上,闭目养神。
看到来人,老者睁开眼睛,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坦然。
“他叫刘伯安,”来俊臣平静地介绍,“洛阳城东‘刘记药铺’的掌柜,行医三十年,救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街坊邻居都说他是大善人。”
安之维看着老者,不明白来俊臣为什么要带他来看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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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罪。”来俊臣说,语气笃定,“是的,这位老者没有任何罪案。至少……在被抓进来之前没有。”
安之维愣住了:“那为什么……”
“为什么关在这里?”来俊臣接过话头,看向安之维,眼神深邃,“因为我们需要他有罪,去指认周文远。所以他就有罪,而且都是我们做实了,而且还是证据确凿。”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安之维心上。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来俊臣,又看看牢房里的老者。老者听到这些话,依然平静,只是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睛。
“你……你说什么?”安之维的声音在颤抖。
“我说,我们栽赃陷害了一个无辜的人。”来俊臣说得云淡风轻,“‘刘记药铺’的账簿上,有三笔来路不明的进账,总共五百两银子。我们的人做的假账,天衣无缝。还有三个‘证人’,都指认刘伯安收过周文远的钱,帮周文远传递消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些都是假的。刘伯安根本不认识周文远,那五百两银子也不存在,证人……也是我们安排的。”
安之维感到呼吸困难。他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周文远不是已经招了吗?为什么还要……”
“因为周文远招的,还不够。”来俊臣打断他,“他只招了同伙,没招背后的主使。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更完整的证据链,才能把案子做成铁案。而刘伯安……就是证据链上最关键的一环。”
他走到牢房门前,隔着铁栏看着里面的老者:“刘掌柜,委屈你了。等案子结了,我们会放你出去,还会给你补偿。”
老者睁开眼,看着来俊臣,缓缓道:“来大人,老夫行医三十年,救人无数。如今被你们诬陷,名声尽毁,就算出去,这药铺……也开不下去了。这补偿……又有什么用呢?”
声音平静,但里面的绝望,却像冰水一样,浇在安之维心头。
“刘掌柜放心,”来俊臣依然平静,“我们会安排好的。你儿子不是想进太医院吗?等这事过去,我可以帮忙。”
老者苦笑一声,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来俊臣转身,看着脸色苍白的安之维:“安御史,你现在明白了吗?这就是现实。为了实现更大的正义,有时候……必须牺牲小正义。为了抓住真正的罪犯,有时候……必须冤枉无辜的人。”
安之维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来俊臣继续说,“你在想,这不公平,这不正义,这……违背了你的信念。但我要告诉你,这世道就是这样。没有绝对的黑白,只有……灰色的地带。”
他拍了拍安之维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安之维却感到千斤重。
“周文远泄露军机,导致三千将士战死。这三千人,每个人都有家人,每个人都该死得瞑目。而要为他们讨回公道,要揪出周文远背后更大的黑手,就必须……用一些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