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二恐惧

这是比被抹杀更早、也更深的恐惧。甚至在系统威胁存在时,这份恐惧就已悄然滋生,与生存本能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失去他,这个世界于他而言,将重归荒芜与冰冷,再无意义。

然后,像打开了某个闸门,更多的词语和短语开始流淌出来,有些沉重,有些……连他自己写下时都觉得有些荒谬,却无比真实地占据着他内心的一角:

谢辞的胃病再严重。(看到他皱眉按胃的样子,心会揪起来。)

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味道的红豆冰棍。(虽然现在‘沁芳斋’我说了算,但总怕配方变味,或者红豆产地不行了。)

周明秃顶。(他那么年轻,熬夜写代码已经发际线堪忧了,真秃了可怎么办?技术大拿的头发是战略资源!得保护!)

豆包更喜欢谢辞。(明明是我先喂它、先摸它、陪它玩的时间更多!但它好像越来越爱凑到谢辞脚边趴着?凭什么!)

“盛夏基金会”的第一个大项目失败。(让那么多期待的人失望。)

自己其实是个“冒牌货”的事,以某种方式被揭穿。(尽管谢辞说不在意,但……)

谢辞哪天忽然觉得……厌倦了。(这个念头很可耻,但偶尔会冒出来。)

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最初的出租屋。(不是怕穷,是怕那种孤独无依的感觉卷土重来。)

打雷。(系统最后一次剧烈警告时,好像伴随着类似雷鸣的巨响?记不清了,但雷声现在会让我心跳加速。)

他写得很慢,时而停顿,时而快速写下几行。

有些条目后面,他甚至加了括号,写下更具体的缘由或画面,仿佛在向一个沉默的倾听者解释自己为何恐惧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

写到最后,他看着满纸或沉重或荒诞的“恐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像是把心里积压的、杂乱无章的、有毒的废料,一股脑倾倒了出来。

疲惫,但有一种奇异的轻松。

他没有试图去分析或反驳这些条目,只是让它们存在在那里,丑陋,真实,属于他。

他把笔记本合上,没有锁起来,就放在了书桌一角。

然后喝了已经冷掉的牛奶,洗漱,上床。

豆包趴在床边的地毯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或许是倾诉后的释然,那一夜,他睡得比平时沉一些,没有惊醒。

第二天,谢辞上午在家处理一些文件。林砚去基金会开一个短会。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豆包偶尔走动的声音。

谢辞需要找一份之前的合同草稿,记得林砚可能收在书桌某个文件夹里。

他拉开抽屉,翻找,没有。

目光扫过桌面,看到了那本崭新的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很普通,但出现在林砚惯常使用的位置,且是全新的,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当然尊重林砚的隐私。

但沈医生的话,以及对林砚状态的担忧,让他犹豫了片刻。

最终,对林砚的关切压倒了一切。

他想知道,林砚是否真的尝试了书写,以及……他写下了什么。

谢辞拿起了笔记本,很轻。他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林砚清隽舒展的字迹,标题是:我的恐惧清单(尝试面对版)。

谢辞的指尖微微一顿,然后,他坐了下来,一页页,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看了下去。

从最开始的“被抹杀”、“失去谢辞”,那沉重的、预料之中的条目,让谢辞的心口像被重锤砸中,闷痛不已。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而,随着目光下移,清单的画风开始出现微妙的偏移。

“怕谢辞胃疼皱眉的样子(因为心疼)”——谢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悄然软化。

“怕红豆冰棍停产(虽然现在是我说了算)”——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掠过他的嘴角。这个傻瓜。

“怕周明秃顶(技术大拿的头发是战略资源)”——谢辞:“……”

“怕豆包更喜欢谢辞(明明是我先喂它的!)”——谢辞看了一眼趴在他脚边打哈欠的豆包,金毛犬似乎感应到目光,无辜地眨了眨眼。

“怕‘盛夏基金会’的第一个大项目失败”

“怕自己‘冒牌货’身份被揭穿”

“怕谢辞厌倦”

“怕回到出租屋”

“怕打雷”

……

每一条,无论沉重还是荒诞,都无比真实地反映了林砚此刻内心世界的敏感与脆弱,他对失去的恐惧,对拥有的珍视,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那些深植于创伤记忆中的条件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