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老年痴呆,忘了很多人和事,但还记得那些树。去年他去世了,我妈整理遗物,发现那些本子,三十多本,从1978年到2018年。她想扔,我要过来了。现在放在我宿舍箱子里,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秦飒静静地听着。
“做这个装置的时候,我总想起那些本子。”石研继续说,“我爷爷记录的是活着的树,在自然环境里的变化。我们记录的是死去的木头,在人工环境里的变化。但本质上,都是在记录材料与时间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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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走到装置下方,伸手触碰一根悬挂的木条。木材的表面光滑,有细细的纹理。
“我爷爷那代人,用笔和纸记录。我们这代人,用传感器和代码记录。工具变了,但那个注视的姿态没变——停下来,仔细观察,留下痕迹。”
秦飒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那些本子,可以数字化吗?胡璃和乔雀在做类似的事情。”
“可以,但我还没准备好。”石研收回手,“感觉一旦数字化,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就变成了标准字体,爷爷手心的温度、笔尖的力度、写错字涂改的痕迹,就都没了。”
“可以扫描原件,保留所有细节。”秦飒说,“数字化的不是替代,是另一种形式的保存和传播。就像我们的装置——真实的木材悬挂在这里,但同时有三维模型、位移数据、光影记录。不同形式互为补充。”
石研点点头,没再说话。她们继续工作,测量剩余节点,记录数据,拍摄不同角度的照片。凌晨四点,全部测量完成。
秦飒爬回脚手架顶部,检查最顶端的几个节点。从那个高度往下看,装置像某种巨大的神经丛,木条是突触,节点是神经元,而她们记录的位移数据像是神经脉冲。
“石研,”她朝下喊,“抬头看。”
石研抬头。秦飒打开了地下室的主灯——不是常亮的日光灯,而是她们安装的一套可控光源系统。灯光从不同角度照射装置,那些反光材料瞬间被激活,整个结构像突然醒来的星空,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像不像神经网络?”秦飒的声音在空旷中回响。
“像。”石研轻声说,“或者像星系——恒星是节点,引力是连接。”
秦飒关掉主灯,重新打开手电筒。光芒收敛,装置恢复静默。她从脚手架上下来,落地时感到一阵眩晕——连续工作十八小时,身体在抗议。
“休息吧。”石研说,“明天,不,今天上午还有课。”
她们关了所有设备,只留一盏小夜灯。行军床很窄,但两个人都瘦,勉强能并排躺下。地下室很冷,尽管有暖气,但温度还是比地上低好几度。她们裹着睡袋,听着通风系统的嗡鸣和彼此平稳的呼吸。
“秦飒,”黑暗中,石研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时间有形状吗?”
秦飒思考着这个问题。“在我们的装置里,时间是木材的形变,是光影的位移,是数据的曲线。但那是时间的效应,不是时间本身。”
“也许时间本身没有形状,”石研说,“但它经过物质时留下的痕迹,就是它的形状。像风吹过沙丘留下的波纹,像水流过河床留下的沟壑。我们记录的,是时间的痕迹。”
秦飒在睡袋里转过身,面对石研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爷爷的本子里,时间是什么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