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再无半分沙哑病气,带着一种重获新生的激动,
“再造之恩,谢君衍……永生不忘!”
沈宁玉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光芒,看着他挺直的身形,心头也掠过一丝感慨。但这点感慨很快被更强烈的“送神”念头取代。
“谢公子言重了。”
沈宁玉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是纯粹的、完成交易后的疏离和平静,
“契约已了。恭喜谢公子祛除沉疴,重获新生。此刻起,你我两清。”
她抬手,指向门外:“请吧。”
逐客令,干脆利落。
谢君衍眼中的光芒微微一顿,那份新生的锐利与沈宁玉的疏离碰撞在一起。
他深深看了沈宁玉一眼,似乎要将她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最终,他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深意的弧度。
“好。两清。阿令,收拾东西,我们……走!”
“是!公子!”
阿令立刻起身,动作快如闪电,将几件紧要物品打包,推着那已经不再需要、却暂时还需代步的轮椅,跟在谢君衍身后。
谢君衍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了他命运转折点的农家旧宅,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眼神平静、仿佛只是送走一个普通租客的少女,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阿令推着轮椅紧随其后。
很快,一辆早已准备好的、更加宽敞舒适的马车从村口驶来,接上主仆二人。
车夫扬鞭,马车绝尘而去,没有丝毫留恋。
直到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再也看不见,沈宁玉才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整个人都松懈下来,靠在旧宅的门框上,脸上露出了穿越以来最真实、最轻松的笑容。
【终于!彻底!甩掉了!】
【还有一千两!到手!】
【太好了!】
她几乎要忍不住哼起歌来。她关好旧宅的门,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己家的新宅院。
看着自家那朴素的青砖院墙,此刻感觉无比亲切可爱。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就见三哥沈石一脸焦急地等在那里,看到沈宁玉,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道:
“六妹!你可回来了!刚才县令大人……裴大人来了!脸色看着不太好,现在在堂屋和娘、三爹说话呢!好像……就是问你和谢公子去县衙登记的事!”
沈宁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裴琰?!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还找上门了?!】
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刚送走一个大麻烦,官府的麻烦就接踵而至?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登记是合法的,怕什么!】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重新挂起平静的表情,迈步走向堂屋。
堂屋内,气氛凝重。
裴琰端坐上首,一身青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但那股久居人上的官威和此刻刻意收敛的压迫感,让堂屋里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母亲沈秀和下首的林松坐在下首,神情都有些局促不安。
赵大川和孙河站在一旁,更是大气不敢出。
“裴大人。”
沈宁玉走进堂屋,对着裴琰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个书生礼,姿态从容。
裴琰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尤其在看到她身上那套明显是男装的靛蓝衣衫时,眼神微微一凝。
“沈秀才回来了。”
裴琰的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学生去县城书肆交了些抄录的书稿。”
沈宁玉坦然回答,目光平静地迎上裴琰的视线。
“哦?只是交稿?”
裴琰端起手边的粗陶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本官听闻,沈秀才今日还去了县衙户房,办了一件……颇为引人注目之事?”
来了!沈宁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解”:
“大人是指学生去户房更新户籍信息一事?确有此事。学生如今已是禀生秀才,按律更新身份,有何不妥吗?”
她直接将“登记夫郎”模糊成“更新户籍信息”,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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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琰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如刀,直接点破:
“本官说的是,你与那位谢君衍公子登记婚书之事!沈禀生,你年仅十二,前途无量,为何如此仓促定下终身?
且对方……那位谢公子,身份来历、身体状况,你可曾真正了解清楚?此等终身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沈家众人心上,也带着一种上位者对“失足”人才的惋惜与质疑。
面对裴琰的诘问和家人的震惊目光,沈宁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上了一种被冒犯的平静。
她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视裴琰,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读书人的傲骨:
“回大人,学生婚配一事,乃学生私事。一未违朝廷律法,二未伤天害理。双方户籍文书齐全,自愿登记,程序合法。户房小吏已查验无误,予以登记造册。”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疏离的客气,甚至隐隐的强硬:
“至于学生为何如此选择,谢公子身体状况如何,此乃学生与谢公子之间事,恕学生不便向大人细禀。
大人身为父母官,日理万机,学生区区私事,不敢劳大人过问挂心。”
“学生私事,不劳大人过问挂心。”
这八个字,如同清泉落石,在凝滞的堂屋内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