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艺惊将作监

陈巧儿笑了笑。她没回答,而是蹲下身,熟练地生起了炭火。将那只陶罐架在火上,又从另一只陶罐里倒出些灰白色的粉末,兑水搅匀,灌进了竹管。铁锅很快烧热了,她把几片铜皮搁在锅面上,铜皮底下垫着一层不知什么材料,滋滋地冒起白烟。

满厅人都伸长了脖子。

“诸位大人,”陈巧儿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速不快不慢,“赵监令的百工柜,每一件拆开来看,确实都是好手艺。榫头严丝合缝,机关咬合精准,漆面也做得匀净——单论手工,我是远远不如的。”

她说得很诚恳。赵伯庸脸上的得意刚要溢出来。

“可是。”

陈巧儿从袖中抽出那卷纸,展开。上面画的不是什么机关图纸,而是三张表格。第一张横竖纵横,写着“水车每日工时比对”、“物料损耗率”、“单件成本核算”;第二张画着几条曲曲折折的线,标着“温度”“湿度”“材质延展系数”;第三张更奇怪,画了好些圆圈和箭头,圈里写着什么“受力点”“应力方向”“动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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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卷纸递给了钱惟演。

“赵监令的百工柜,做一件需要多久?”

赵伯庸一怔:“……二十日。”

“我图纸上这套‘蒸馏提纯装置’,从设计到制成,只用了一日。”陈巧儿指了指锅上那堆铜皮竹管,“因为它不是‘做’出来的,是‘拼’出来的。我提前把所有零件都标准化了——陶管统一口径,铜皮统一厚度,接口统一尺寸。任何一个匠人,拿着我这份‘零件表’,不到一个时辰就能组装出一套来。”

贺老翁忽然从椅子上微微直起了身子。他的拐杖在地上点了点,发出笃的一声。

“继续。”他说。

赵伯庸的脸色开始变白了。

陈巧儿接着说下去。她讲了“流水线”——把一件复杂的器具拆分成若干个简单步骤,十个匠人各司其职,比一个人从头做到尾要快五倍不止;她讲了“公差”——把误差控制在毫厘之间,零件就可以互换通用,坏了哪个换哪个,不必整件重造;她还讲了那把铁锅和炭火在干什么——“我在做‘渗铜’实验,把铜皮加热到一定温度再迅速冷却,硬度会比原先提高三成,此法若用于军器监的箭簇锻造,一炉能省铜料两斤。”

她从始至终没有用任何一个“妖术”的词汇。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被当场验证。她甚至当场拆了那套蒸馏装置,让钱惟演亲手拼回去——少监大人笨手笨脚地试了三次,居然真的拼上了,而且严丝合缝。

“这……”钱惟演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铜管,“这跟老夫年轻时玩的那种‘七巧板’倒是有点像……”

“对,”陈巧儿点头,“就是那个道理。”

厅里静了许久。

贺老翁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那张“受力分析图”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伯庸。

“伯庸啊,”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间正厅,“你花了二十日做出来的东西,不如人家一日拼出来的有用。你输不在手艺,输在脑子里头那根筋——你只会做,不会想。”

赵伯庸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但那不是最致命的一击。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陈巧儿临时加上的“彩蛋”。她将那张“受力分析图”翻转过来,背面竟还画了一幅东西——是一整个将作监衙署的排水系统改造方案,图上标着现有管道的淤塞节点、新增暗渠的走向、一处能利用雨水冲力的“自清洁阀门”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