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直官,而是一个她没想到的人——将作监少监,赵良嗣。
赵良嗣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三绺长须,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多过像官员。他是将作监里第一个赏识陈巧儿的人,也是力排众议采纳她修缮方案的人。
“陈娘子受惊了。”赵良嗣在她对面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茶,“孙七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的侍女那边也问完了,没什么出入,一会儿就可以走。”
陈巧儿没有松一口气,而是敏锐地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赵少监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赵良嗣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正是七姑从孙七身上找到的那张纸,只是已经被展平,上面的墨迹和那个“换”字清晰可见。
“这是从孙七身上搜出来的。你的侍女交出来的时机很巧妙——她说是她发现的,但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也看过。”
陈巧儿没有否认。
“赵少监怎么看这张图?”
赵良嗣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画图的人不懂木构,梁架的榫卯位置画错了三处。但他知道你要换哪根梁,而且——”他顿了顿,“他在‘换’字旁边,用极细的笔迹描了一个符号。”
他指向纸的边缘。陈巧儿凑近看,才发现在那个“换”字的右下角,有一个比蝇头还小的标记,像是某种花押,又像是几个笔画叠在一起。
“这是什么?”
“工部员外郎蔡攸的私印花押。”赵良嗣的声音低了下去,“蔡攸,蔡京的长子。”
陈巧儿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当然知道蔡京是谁——北宋末年权相,“苏黄米蔡”四大书法家之一,也是后世史书上被骂得最惨的奸臣之一。他的长子蔡攸同样权倾一时,父子二人后来甚至反目成仇,互相倾轧。
但在眼下这个时间点,蔡攸是工部员外郎,管的就是将作监。
“孙七是蔡攸的人?”陈巧儿问。
“恐怕不止孙七。”赵良嗣苦笑,“陈娘子,你到将作监不到一个月,就提出更换垂拱殿偏殿大梁的方案。这个方案技术上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非常高明——但你知道那根梁为什么需要更换吗?”
“因为暗裂。我亲眼看过,裂缝从榫眼处延伸了将近三尺,如果不换,三五年内必出问题。”
“那根梁的暗裂,是在你到将作监前三天,才被‘发现’的。”
陈巧儿愣住了。
“你是说——”
“我是说,有人先在那根梁上做了手脚,让它看起来像是自然开裂,然后等着一个‘有本事’的工匠提出更换方案。”赵良嗣的目光沉了下来,“而你,恰好就是那个人。”
陈巧儿脑中轰然作响。她想起自己刚到将作监时,那种微妙的“顺利”——方案被采纳得太快了,少监的赏识来得太容易了,甚至工匠们虽然有些排外,但对她这个“巧工娘子”的好奇远远大于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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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有人挖了一个坑,然后等着她来跳。
“更换大梁的木材,是从哪里来的?”她问。
“工部指定的木材商,李记木行。”
李记。李员外。
陈巧儿闭上眼睛,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李员外在江南吃了亏,上京投靠蔡党;蔡攸想在将作监里安插人手,掌控宫殿修缮的采买大权;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一旦将来那根“更换过”的大梁出了问题,所有罪责都可以推到她这个“提出方案的外来工匠”头上。
而孙七,不过是这条利益链上最底层的棋子,负责监视她的动向,确保一切按计划进行。孙七被灭口,要么是因为他起了异心想要告密,要么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比如,那根大梁上的暗裂,到底是怎么来的。
“赵少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巧儿睁开眼睛,直视赵良嗣。
赵良嗣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又跳了一下,几乎要熄灭。
“因为我也是从匠人一步步做到这个位子的。”他最终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权贵们把工匠当工具,用完了就扔。你是难得的人才,不该毁在这种阴谋里。”
“但你也帮不了我,对吗?”
赵良嗣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他只是个从五品的少监,在蔡攸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我能做的,是给你指一条路。”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图纸,递给陈巧儿,“三天后,垂拱殿偏殿的大梁就要安装了。如果你能在安装之前,证明那根梁本身就有问题——不是自然开裂,而是人为破坏——那这个局就不攻自破。”
“怎么证明?”
“那根梁现在存放在将作监的料库里,日夜有人看守。但看守的人是蔡攸安排的,你进不去。”赵良嗣将图纸推到她面前,“不过,料库东墙外面,有一条排水暗沟,年久失修,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
陈巧儿翻开图纸,看到了料库的结构图。排水暗沟的入口在料库东侧三十步外的一口枯井里,穿过三丈长的暗渠,就能进入料库内部。
“你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赵良嗣说,“明天天亮之后,那根梁就要被运往垂拱殿工地,再没有机会了。”
陈巧儿将图纸收入袖中,站起身,向赵良嗣深深一揖。
“赵少监的恩情,陈巧儿记下了。”
赵良嗣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疲惫而苦涩的表情:“不必记什么恩情。我只是不想看到,这世上又多一桩被权势掩埋的冤屈。”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个侍女,花七姑,不是寻常人。带上她,或许能保你一命。”
夜风凛冽,陈巧儿和花七姑站在枯井边,听着远处更鼓声敲过三更。
七姑已经换了一身深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柄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短刀,头发紧紧束起,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陈巧儿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恍惚间觉得,这才是花七姑本来的样子——那个在江湖上独自闯荡多年的女子,从来都不是只会泡茶唱曲的柔弱之人。
“我先下。”七姑将绳索系在井栏上,试了试牢固程度,“你在上面等着,我探明情况再叫你。”
“一起下。”陈巧儿说,“时间不多,分头行动更快。”
七姑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两人沿着绳索下降到井底,井水早已干涸,底部堆积着枯叶和碎砖。七姑用火折子照亮,很快就找到了暗沟的入口——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跟紧我。”七姑侧身钻了进去。
暗沟极窄,两人几乎是在爬行。陈巧儿的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泥土的腥气混着腐朽的味道直冲鼻腔,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大约泡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从料库地板缝隙里透上来的灯光。
七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顶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料库里空无一人。看守的人都守在门外,库内只有堆放的木料和工具,在昏黄的油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