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将作监的考校

她下第一锯时,孙丞正端着一杯茶从她身后走过。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短暂到几乎没人注意。但陈巧儿感觉到了——那种被人从背后盯住的感觉,像一根羽毛拂过脊背。

她没回头,手上的锯路纹丝不乱。

敞棚二楼,一间挂着“监作”牌子的房间里,两个人正透过窗棂的缝隙往下看。

一个是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面容白净,穿着将作监的青色官袍,襟口绣着一朵银线木兰花——这是将作监少监的标识。他叫沈昭,是将作监最年轻的少监,以眼光毒辣着称。

另一个是老者,六十余岁,花白胡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手上全是老茧和深浅不一的刀疤——这是将作监的老供奉,鲁大匠,一辈子没当过官,但将作监每一任监正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鲁师傅”。

沈昭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陈巧儿身上。

“鲁师傅,您看她那个下锯的手法——”

“游丝锯。”鲁大匠的声音沙哑得像锯末子,“这手法,我三十年没见过了。”

“您会吗?”

鲁大匠沉默了一会儿。“我师父会。他说这是《鲁班经》里记载的古法,传下来的不多,早就失传了。这丫头……”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这手法比我师父还纯熟。”

沈昭挑了挑眉。

“再看看,”鲁大匠说,“看看她是不是只会这一手。”

楼下,陈巧儿已经锯完了第一个“卍”字单元。她没有急着锯下一个,而是把锯好的部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断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毛茬。

她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凿卯眼。

这一凿,又让鲁大匠站了起来。

她用的不是常见的“直凿法”,而是一种“旋凿法”——凿子入木后不是直上直下地敲,而是手腕轻轻一转,利用凿刃的弧度将木屑旋出来。这样做出来的卯眼内壁光滑,不需要再用扁铲修整,而且精度更高。

但缺点是——对手腕的控制力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凿偏。

鲁大匠趴在窗棂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这是‘旋花凿’?”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这丫头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沈昭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鲁师傅,我记得您说过,这世上能让您站起来看的匠人,不超过十个。”

鲁大匠没接话。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陈巧儿的手上,像要把那双手看穿。

时间在锯刨声中流逝。

两个时辰的时限快到了。五个工匠中,有两个已经交卷——做出来的门扇勉强能看,但榫卯接口处有明显缝隙,透空纹样也有几处不对称。孙丞看了一眼就放到了一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三个交卷的工匠做的东西不错,榫卯严丝合缝,但纹样上少了一道回钩——他把“钩连万字纹”做成了普通万字纹。

孙丞终于开口了:“图纸上画的是钩连万字,你做的这个是普通万字。你自己说,能不能算对?”

那工匠涨红了脸,嚅嗫道:“大人,这钩连万字太难了,那个回钩处的榫卯根本没法做——”

“没法做?”孙丞的声音冷下来,“将作监的活儿,哪个是容易的?退下。”

工匠灰溜溜地退到一旁。

陈巧儿此时正在做最后的组装。

她做的钩连万字纹门扇,不仅每一个回钩处的异形榫都严丝合缝,而且她在内部还多加了一道“暗榫”——这是一种隐蔽的加固结构,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但能把门扇的整体强度提高三成以上。

这道暗榫,是她在现代做仿古建筑修复时的独门心得,结合了宋代《营造法式》中的“鼓卯”结构和现代木结构工程的“隐蔽式节点连接”理念。

她把最后一块部件嵌入,用木槌轻轻敲了三下——“嗒、嗒、嗒”,声音清脆,入位利落。

整个门扇纹丝不动,四边平直,对角等长,万字纹样流畅如水,回钩处精致得像雕刻。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上前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每一处榫卯接口——声音均匀,没有空洞的回响。

好了。

她将门扇轻轻搬到孙丞面前。

“大人,民女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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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丞低头看去。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拿起角尺和水平尺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几分。他量了四边——尺寸丝毫不差。他对了纹样——每一道回钩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他翻过门扇看背面——榫头出头的长度均匀一致,像用卡尺量过一样。

然后他发现了那道暗榫。

他的手指在门扇背面摸到了一处微微凸起的纹理,眉头一皱,翻过来仔细看了看。

“这是什么?”

“回钩处的暗榫,用于加固。”陈巧儿解释,“钩连万字纹的回钩部分是受力薄弱点,如果不加暗榫,时间久了容易开裂。这道暗榫藏在万字纹的笔划内部,从外面看不出来,不影响美观。”

孙丞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陈巧儿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不咸不淡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里面有惊讶,有犹疑,还有一丝……忌惮?

陈巧儿捕捉到了这一丝忌惮,心中微微一沉。

她突然想起七姑说过的一句话:“巧儿,你的本事越大,盯上你的人就越多。在这个地方,锋芒太露,有时候比平庸更危险。”

但她也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七姑,我不露锋芒,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孙丞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