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驿馆风雨

陈巧儿接过,翻开看了看,繁体竖排,读起来有些费劲,但大意是懂了——她们被登记在册,属于“召用匠籍”,可入将作监听用。

“多谢孙主安。”她敛衽一礼,学的是七姑平日的样子。

孙主案嗯了一声,却不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往楼上看了一眼——七姑正站在楼梯口。

“两位娘子初来京城,可还住得惯?”他忽然换了一副口气,带着几分虚伪的热络。

陈巧儿心里警铃大作。这种人她见多了,现代叫“小鬼难缠”,古代叫“胥吏之害”。

“托大人的福,一切都好。”她答得滴水不漏。

“好?”孙主案笑了笑,“这驿馆三等房,冬日没炭,夏日没冰,连热水都要自己去伙房要。两位娘子娇滴滴的,住得惯?”

陈巧儿不接话,只是笑。

孙主安等了一会,不见她递台阶,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陈娘子是明白人。”他压低了声音,“这京城的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将作监每日进出的人成百上千,谁先被召见,谁后被打发,全凭一张条子。陈娘子若有心,在下倒是可以帮忙走动走动。”

话说到这份上,陈巧儿再不懂就是傻子了。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做出为难的神色:“孙主案的美意,民女心领了。只是我们初来乍到,身上实在不凑手,待日后安顿下来,定当重谢。”

孙主案脸色一沉。

“陈娘子这是不给面子了?”

“民女不敢。”陈巧儿垂首,“实在是……”

“行了。”孙主案打断她,把那卷文书从她手里抽回来,“既然陈娘子不着急,那就慢慢等着吧。将作监这阵子忙得很,什么时候有空召见,那可说不准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路过驿丞身边时,狠狠瞪了一眼。驿丞赔着笑送出去,回来时脸就拉了下来。

“陈娘子,你这可就不懂事了。”他埋怨道,“孙主安是少监跟前的红人,得罪了他,你们这差事还办不办了?”

陈巧儿抿了抿唇,没吭声。

驿丞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却觉得冷。

七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没事。”陈巧儿冲她笑笑,“这种人我见多了。不给钱就不给钱,看他能刁难到什么地步。”

可接下来的几天,她才明白什么叫“小鬼难缠”。

先是伙房不再送热水。陈巧儿去要,烧火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姑娘,这灶上的柴火也是有数的,您那三等房的份例,一天就一壶热水,用完了就没了。”

“可我还没用呢。”

“用了没用,老婆子怎么知道?”婆子翻个白眼,“您要热水也行,另加柴火钱,五文一壶。”

陈巧儿咬牙,掏出五文钱,换来一壶半温不热的水。

接着是洗衣裳。周嫂子忽然不来了,陈巧儿去井边自己洗,刚打上水,就被一个粗使婆子拦住:“这井是上房用的,三等房的去后头那口井。”

后头那口井离得远,水还浑。

再然后是饭食。头几天还有热汤热饭,虽然简陋,好歹能吃饱。现在送来的饭,不是夹生的,就是馊的。陈巧儿端着碗去找,伙房的人两手一摊:“姑娘,咱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您要是不满意,可以出去吃啊,汴梁城里的馆子,什么好吃的没有?”

陈巧儿气得浑身发抖。

七姑按住她,摇摇头,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那婆子:“麻烦嫂子了,以后还请多照应。”

婆子接过钱,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还是这位姑娘懂规矩。”

回到房里,陈巧儿一屁股坐在床上,半晌说不出话。

七姑倒了碗凉茶递给她:“消消气。”

“我就是……”陈巧儿攥紧拳头,“咽不下这口气。咱们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被这样欺负?”

“就因为咱们没给钱。”七姑平静地说,“这就是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

“大宋的规矩。”七姑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巧儿,你从现代来,不懂这些。可我得告诉你,在这里,有时候规矩比天大。你不按规矩来,就会被规矩碾碎。”

陈巧儿沉默。

她知道七姑说得对。可让她低头,去给那个孙主案送钱,她做不到。

不是舍不得钱,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陈巧儿堂堂现代工程师,穿越到大宋,难道要沦落到给一个胥吏行贿才能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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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等。”她说,“我就不信,他还能一手遮天。”

七姑叹了口气,没再劝。

又过了三天。

陈巧儿每天去将作监门口守着,想找机会递话进去。可守门的差役换了人,新来的不认识她,根本不让她进。她递上文书,差役翻来覆去看半天,往门房一扔:“等着吧,有空了叫你。”

一等就是一整天。

第四天,她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七姑病了。

那几日天凉,七姑本就体弱,加上吃不好睡不好,夜里发了热。陈巧儿急得团团转,想去请大夫,可身上只剩几百文钱,连诊费都不够。

她坐在床边,握着七姑滚烫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七姑昏昏沉沉地睡着,嘴里不时说着胡话,偶尔喊一声“巧儿”,声音轻得像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