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暗室筹谋

“所以您得抢在前头。”孙大师放下茶盏,直视他的眼睛,“京城的贵人已经起了意,您要是不赶紧递上话去,等别人抢了先——您那三百亩田,可就真白赔了。”

密室中陷入沉默。

烛火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李员外看着那些影子,仿佛看见自己这半生的经营正在光影中晃动、扭曲、渐渐变形。

三百亩田。那些田是他五年前用尽手段从一户破落户手里强买来的。那户人家原本也是耕读传家,只因儿子在科场舞弊案中受了牵连,家道中落,不得不变卖祖产。他出的价钱只有市价的三成,那户人家的老父跪在他面前磕头求他再加一些,他只当没看见。

后来那老父郁郁而终,儿子流落他乡,据说在哪个庙里做了和尚。这些事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商场上你争我夺,本就如此。

可如今,那些田没了。

不是被人巧取豪夺去的,是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被官府罚没的。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宣读判词,加盖官印,一五一十地登入府学田册。他李某人从此在沂州府成了笑柄——不是那种背地里偷偷议论的笑柄,是那种当着面也要笑出声来的笑柄。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我写状子,您帮忙递上去。”

孙大师点了点头,却不接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李员外明白那目光的意思。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多宝格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是两锭成色十足的官银,每锭五十两,底下压着一张纸——那是城外一处小田庄的地契,三十亩,位置偏些,但也是良田。

他把木匣推到孙大师面前。

“这是……”

“先生辛苦。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孙大师看了看木匣,没有伸手去接。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李员外,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那两个女子……”孙大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这些日子仔细打听过。那陈巧儿初到沂州时,确实什么都不懂,连街市都不认识,连银钱都不会使。可后来,望江楼的修复图纸是她画的,水车的改良方案是她定的,就连那场公开考较,她当众讲解的那些道理——什么‘重心’、什么‘应力’——您听见过没有?”

李员外摇头。他当然没听见过。那场考试他根本没去,只派了家仆去听。家仆回来禀报说,满场都是喝彩声,听不懂的人也跟着喝彩,因为别人喝彩所以自己也喝彩。

“我听见过。”孙大师说,“我藏在人群里,从头听到尾。那些词儿,我一个也不懂。可我旁边坐着个老头儿,据说是早年考过科举的,后来家道中落,在街上摆摊算卦。那老头儿听完之后,长叹一声,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此女所言,句句不离实务,字字皆有来历,非苦读深思不能至此。若为男子,早登科第久矣。’”

李员外愣住了。

他以为孙大师会说那陈巧儿的妖术如何诡谲,如何不可理喻,如何该当被揭穿。可孙大师说的,是“苦读深思”,是“句句不离实务”。

“您是想说……”

“我是想说,”孙大师终于伸手,将木匣拉到自己面前,“您要告她,得想好怎么告。告她妖术惑众?可她的妖术能让水车多灌三成田,能让望江楼百年不倒——这样的妖术,您觉得王大人会相信么?”

李员外沉默。

“您得换个说法。”孙大师站起身,将木匣收入袖中,“不是她妖,是咱们不懂。不懂的东西,就该被禁、被毁、被铲除。这个理儿,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还有一件事。今日午后,我在茶楼里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生面孔,穿着打扮像是外地来的,可说话做事又像是见过世面的。他在茶楼里坐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点,就喝了一碗白水,听人说了三回书——《巧娘子智斗恶乡绅》,三回都听了。”

李员外的眼皮跳了跳。

“您知道他在听第三回的时候,问了茶博士一句什么话么?”